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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2日

江冬明 開卷偶拾

近代小說興奮劑

卡爾維諾《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乃小說奇作,故事角色除有男女主角,亦有眾多錯版小說,俗諺有謂「藝高人膽大」,卡爾維諾在此書炫耀其高超寫作技藝,不惜將一段段精采情節剪成碎片,砌成後設小說。「反者道之動」,作者如此「揮霍」精采情節,使讀者與書中主角皆無法讀完書裏小說而失望,但此失望之情卻令讀者省思小說為何物。

一開卷,讀此奇作首章,便見大師風範。主角「你」一見此卡爾維諾新作,便即買之回家細讀,不料此書裝訂有誤,「你」讀完首章後再讀下去,卻非此書,便怒氣沖沖往書店換書,換書後再讀,卻發覺書內載有另一個故事,「你」為了追尋首本小說下落,因此在書店、出版社、大學各處,遇上故事女主角、坊間奇人、真假作者譯者、博士。各人與「你」大談語言為何物,談論電腦能否寫小說,作者真假筆名之意義,讀者為何偏愛某種小說。10篇片段,有偵探小說,有科幻小說,有日記小說,而作者創作每篇小說片段時,皆刻意加進現代小說常見之「興奮劑」,誘使讀者追看,但卻因此10篇小說皆不整,故而懊惱不已。「興奮劑」情節常有4類,即驚悚、懸疑、衝突(爭執打鬥)、愛慾。坊間甚多工具書教人寫作小說之技巧,此等書本往往一而再再而三說,勿令讀者停下來,務必要迫使讀者一直讀下去,為使讀者能受作品「控制」而不掩卷稍歇,故此故事要有精心布局,埋下伏筆與驚喜,還要在敍述細寫此4種「興奮」情節。卡爾維諾在書裏寫10篇類似故事片段,刻意令讀者先興奮後失望10次,如此戲弄讀者,其意為何,實應深思。

奇技砌出結構

想起聞一多著名文集《神話與詩》其中一文,大談古今中外之文學藝術的起源。四大文明古國,風俗高雅,智慧非凡,只因此等古老民族之文學造詣有靈,使凡人心靈能與形而上之仙靈接通,天竺人與希臘人以詩歌記載其神話故事,而華夏則以詩與歌記載生活禮樂與宗教政治,以此啟蒙後代,傳承風俗智慧。後來,華夏人之詩詞賦曲寫盡,便將天竺佛經講故事之俗融進詩裏,明清小說與戲劇因而興起,紅樓西遊傳頌至今,無人不識,此等小說皆有詩,亦傳承上古之仙靈傳說。西洋文學同樣因小說而復興,近代舉世聞名之文學佳作亦以小說為多。

聞一多認為小說為通俗甚至低俗之物,或許正因其俗,故易懂,若其情節與時勢潮流共鳴,便即廣傳萬家,並傳至後世,變成新藝術作品。可惜,近代中外小說化為「商品」後,有作者為求增加作品銷售量,刻意加大量「興奮劑」進小說內,讀者雖讀得精神亢奮,但是「興奮劑」之意義何在?曾讀過某些新作者小說,雖用盡奇技建出精奇結構,以三線情節交織成小說,敍述方式有日記,有書信,有報章新聞,有繪圖,有以第一人稱「我」說故事,亦有第三人稱「他」說故事,每段情節皆有大量「興奮劑」,以圖令讀者驚喜,可是讀到小說終章,故事始終平庸,不外乎是主角發覺祖母有秘密,而此秘密僅為祖母曾有婚外情而已。此種故事應是民間小品,將小品以奇技砌出巨大小說結構,看來如小人穿大衣,難言合襯。

卡爾維諾在其零碎小說片段間,藉主角「你」與其他角色之妙問妙答,細論小說文學為何物,而此等問答皆與小說片段內容呼應。例如「你」在某地政府查閱禁書部門讀禁書時,與總統談話,發覺總統因欲以文字控制眾人心智,故此,將某些書列為禁書,說此等禁書能與人的「精魂」對話,暗指此等書能使人醒覺,脫離世俗種種思想枷鎖,因此總統讀此等禁書時,務必小心翼翼,以免在日間觸動「精魂」。此「精魂」之說,與聞一多謂文學傳承自各地古老神話傳說與上古智慧,通人靈與仙靈之說,實在相似。小說若有靈魂,便能超脫寫作技巧或以「興奮劑」引人讀之層次。「你」和眾角色與10段小說打交道至最後,雖始終無人明言小說之魂為何物,但卡爾維諾以奇招寫出此大作,而故事亦甚幽默風趣,便即暗示,小說作品之魂與作者之心相通。

心靈文字相通

文學之魂與作者之心,兩者如何聯成一線,接通天之道,在我國早有《文心雕龍》詳論之,神思篇曰「神用象通,情變所孕」,作者心靈之想像與文字因情感變化而相通,若作者心裏志氣足,就能「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使其才情與風雲並驅。卡爾維諾修為甚高,其才情早已超越「小說技巧」之境界,故不屑以「興奮劑」來驅使讀者看小說。日常生活裏,大技藝如藝術創作,小俗事如烹飪,皆有其修行道途,其高境界皆如卡爾維諾之創作般,因其人已接通靈魂與天道,故其作品就如商湯問伊尹「至味」為何,伊尹只謂「口弗能言,志不能喻」,若金剛經謂之「不可說」。至味為何,廚神說不出卻煮得出,超俗小說為何,卡爾維諾說不出,卻寫出此本奇作,其法不可說亦不可想。

撰文 : 江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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