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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23日

羅啟鋭 無覓處

《羊肉館》

自從我那孤僻的小四同學張銀仔,在老師教授新詩《羊肉館》時,忽然兇巴巴地走向黑板,大力抹去整首詩,用力過猛,手指甲也給刮得破裂開來,點點血漬濺在黑板上,我們都嚇得縮作一團。老師想阻止他,他便向老師狠狠地吐口水,直至校長和校工趕來,把他拖走。

這件事之後,張銀仔便再也沒有回來了,只是每天隔着馬路,坐在學校對面那些舊式六層徙置大廈的欄邊,拿着書本,遙遠地跟着我們一起上課,老實說,場面不是不詭異的。

學校有個習慣,就是一年班的同學,課室都在一樓;二年班的,升到二樓;三年班的三樓,餘此類推。所以,那年暑假後,大夥兒便齊齊搬到五樓去了。

而張銀仔也一樣,自己坐高一層,在徙置大廈五樓的欄邊,仍舊遠看着我們,旁聽生一樣,風雨不改,非常用心,也非常用力地上課。而他那樣子跟他一樣,臉龐扁平得近乎沒有五官的哥哥張金仔,也會不時記掛地回看一下弟弟。

這樣又過了幾個月,我們都很擔心張銀仔,你知道,有時候他會忽地站起來,在欄邊急促地來回走動。我們都很害怕,怕他會失足掉下,但走了四五回之後,他通常便會戛然止住,坐回下來,我們也鬆一口氣。

直至一個傍晚,樓下四年級的同學,又跟我們當日一樣,齊齊背誦《羊肉館》起來。忽然間,一直呆坐在欄杆上的張銀仔憤怒地站起來,隔着馬路,直着身子,兩眼通紅,力竭聲嘶地跟着大聲背誦:

羊肉館,宰羊時,

牽羊當門立,羊來咩咩叫不止。

我念羊,你何必叫咩咩?

有誰可憐你?

世上人待你,本來無惡意,

你看古時造字的聖賢,

加你許多好名字,你也該知他的意,

說你祥、說你善、說你義、說你美,

就是那宰割你的人,

他也何嘗有惡意?

不過受了幾個金錢的驅使,

他要你,今生為他效一死……

夕陽下,張銀仔11歲的聲音,顯得更撕裂沙啞……然後,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站腳不穩,他就這樣掉了下來,跌死在那條隔着學校與舊式徙置大廈的馬路上——

一直在窗前驚看着的全校師生,都同時失聲大叫,我至今仍記得,半個李鄭屋邨,都悽慘驚惶地給叫得震了一震。

童年的瘋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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