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7日

魯賓尼

滑坡中的以色列

我到訪以色列之時，恰逢當地政局空前動盪：一個由激進右翼政府推行、旨在剝奪司法機構權力的一攬子立法陸續實施，讓許多人擔心這個偉大國家的健全自由民主制度正在受到侵蝕。

由於以色列沒有一部正式的成文憲法，因此保持最高法院和司法機構的獨立性至關重要。畢竟這才是一個民主制度得以實現自由的重要條件──不僅包括自由公正的選舉，還包含法治、對少數群體的保護，以及適當制衡行政及立法權力。

以色列政府這次「改革」，將使該國逐漸淪為土耳其和匈牙利那類不自由的民主國家，其導致的經濟破壞十分嚴重，以至於如果執政聯盟的「司法政變」繼續下去，那這個被吹噓為「創業之國」的國度，可能會變成一個經濟前景極其黯淡的「衰落之國」。

不單止屬於左翼和中左翼的全國一半人口反對「改革」，還有執政保守派利庫德集團內部的許多人，以及該國經濟中最具活力的部分：提供了50%出口額、25%政府收入、40萬個高薪工作崗位和超過20%GDP（考慮到對其他部門的影響）的諸多科技企業。

大多數以色列科技公司的領導者與員工都是世俗自由主義者，他們中有許多正計劃把業務逐步轉移至國外。這很容易做到，因為他們幾乎不使用實物資本，而是更多地依賴於知識、無形資產和高度流動性的高技術員工。

與此同時，外國風險投資公司已停止在以色列進行新投資，甚至許多普通公民也在考慮將儲蓄轉出以色列。「改革」還可能會阻礙美國、歐洲及世界各地許多猶太人移居以色列或在該國退休，很多在國外工作或學習的以色列人可能因而決定不再回國。但最令人擔憂的是，政府的議程甚至危及到了以色列安全，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道指出，有「數千名以軍後備役軍人──以色列軍隊的中堅力量──威脅不前往營地報到」，以示抗議。

這些抗議活動的人員構成相當關鍵，因為支持執政聯盟的極端正統派猶太男性不在軍隊服役，不學習科學課程，不屬勞動力的重要成員，也幾乎不納稅。惟他們領取的大筆轉移支付，反而會隨着其家庭人口增長而增加。

倘若以色列有一個以累進稅制為基礎、適當且公平的轉移支付制度，受益人就會被吸引參與（或許是軍隊之外的）公共服務，學習有市場前景的課程，加入勞動力隊伍，從而納稅。有足量的利庫德集團成員會支持這種明智改革，不過目前的情況是，大多數極端正統派教徒均陷入了貧困和依賴國家的惡性循環。

以色列在經濟上也分為兩派，一派是科技企業及其他大中型企業，另一派則為地方政府與小型企業。前者一般不存在腐敗問題，後者則於建築許可、商業運營和其他地方監管活動方面，充斥着貪污及裙帶關係。更糟糕的是，其他擬議中的改革，將導致有能力公務員被無能、腐敗的溜鬚拍馬者所取代，進一步削弱經濟的活力和創新。

因此，政府的計劃無異於一顆定時炸彈，因為各大評級機構可能很快會下調以色列的信用評級。如果科技企業和其他公司轉移到國外，政府的收入基礎就會縮小，導致向極端正統派不斷增加轉移支付的做法變得難以為繼。

隨着時間推移，不斷惡化的財政及公共債務前景，再加上法治的侵蝕，將加大當前挑戰中央銀行獨立性的誘惑，好讓不斷增長的赤字能夠被貨幣化。如果以色列沿着這條道路走下去，結果可想而知。看看專制的土耳其當前狀況──當地今年的通脹率預計將達到58%。

所有這些因素都會抑制經濟增長，最終可能導致經濟停滯，甚至衰退。受害最深的，將是那些要求政府進行激進法律改革的極端貧困群體。如果股市下跌，勢必推高公共和私營部門的利率成本，同時，貨幣貶值將加劇已在上升的通脹。

以色列可能確實需要進行一些司法改革，但由於缺乏一部正式的憲法，這種改革需要爭取一個囊括各方勢力的龐大聯盟支持，而不是由極端、反民主和被神權政黨控制的狹隘議會多數來左右。我們希望利庫德集團及其領導人、總理內塔尼亞胡（Binyamin Netanyahu）能夠認識到自己不僅在破壞以色列的民主，也在損害以色列的經濟、勞動力市場、國民財富和國家安全。

破壞才剛剛開始，因此還有時間扭轉局面。然而如果執政聯盟在未來3年半任期內繼續通過極端立法，「創業之國」就會停滯不前。

作者英文名Nouriel Roubini，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經濟學榮譽教授，Atlas Capital Team投資資金首席經濟學家，著有《巨型威脅：危及我們未來的十大危險趨勢及其生存之道》。

Copyright : Project Syndicate,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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