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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8月15日

陳希彤 EJ GLOBAL plus EJ Watch

巨爆驚醒和平夢 黎巴嫩內戰從未遏

黎巴嫩首都貝魯特港口大爆炸,固然是政府管理失敗釀成的意外,但及後的政經殘局,卻是源於該國近代歷史的當然。在大爆炸後一星期,我訪問了當地朋友Myriam,談談他眼中的黎巴嫩。

Myriam談及事發當日身在貝魯特的情況:在大爆炸發生之前,他正駕車送媽媽去工作,車上還有兩個小男孩。媽媽下車不久,突然聽到一聲巨響,附近樹木搖晃。他毫不猶豫開了車窗,黎巴嫩人非常習慣戰鬥機在上空飛過的聲音,而在爆炸發生前幾天,戰鬥機一直在貝魯特上空盤旋。他的車子突然傾斜,之後立即叫兩個小男孩伏下找掩護,不要向外望。他在倒後鏡見到濃煙,於是掉頭回去找媽媽,才知道發生爆炸。Myriam的兄弟當時在港口附近,身體好幾處受傷。這幾天他都在市內幫忙清理瓦礫,說這次是黎巴嫩人見過最大規模的破壞,內戰大大小小戰鬥的破壞也沒有這樣嚴重。

派系割據 政治體制腐敗

1975年黎巴嫩開始長達15年的內戰,一直至1990年結束內戰後,國家才稍為和平,惟在Myriam眼中,內戰其實沒有真正完結。黎巴嫩各派系簽訂《塔伊夫協定》(Taif Agreement),規定各宗教群體共同劃分政治權力。

例如總統、總理及國會議長分別由天主教馬龍尼派,以及遜尼及什葉派穆斯林擔任,國會議席則由基督徒及穆斯林平分。多元的宗教派系形成黎巴嫩錯綜複雜的政治體系,共識型民主(Consensual Democracy)看似平均有序,理當可以平息派系衝突。

然而,每個派系都組成不同政黨,例如基督徒就分出4個政黨,每個政黨及派系都跟外國利益有關係。在訪問當日,黎巴嫩政府內閣有官員辭職,至晚上總理宣布內閣總辭。

Myriam認為,辭職是沒用的,因為整個政治系統根本就以錯誤的方式建立,根本是生而腐敗。

政治分立,各自為政,貪污問題嚴重。根據監察貪污腐敗的國際非政府組織透明國際(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2019年報告,黎巴嫩在175個國家中排138位,屬於腐敗國家之列。一些基本需要例如水電,政府都無法解決。私人市場就當然不失良機,黑市大行其道,受苦的自然是民眾。

Myriam告訴筆者,停電是黎巴嫩人的家常便飯。黎巴嫩人交兩張電費賬單,一張是政府供電,一張是私人電力公司。每天幾次停電,就會自動切換至另一系統,貧窮人口根本難以負擔。裙帶關係成為商賈及官員大撈油水的機會,以供電為例,令人不禁懷疑是政治縱容而成的不幸。

黎巴嫩曾經是中東地區的金融中心,有學者認為中央銀行在內戰稍息後成為民眾心中穩定的象徵。1997年黎巴嫩鎊滙率與美元掛鈎,穩定了很多經歷內戰民眾的心靈。不過,自去年10月起,國內美元十分短缺,銀行限制兌換美元,令民眾非常躁動,黎巴嫩鎊一下子貶值近九成。

今年初以來,許多國際評級機構對於黎巴嫩的評級都不予樂觀,兩周前穆迪把黎巴嫩降至最低的C級,與同樣深受政治危機的委內瑞拉同級。

今年3月,黎巴嫩政府公布因外滙儲備短缺、債務違約,不能支付當時到期的12億美元債務。另外,敍利亞內戰及去年美國制裁伊朗,黎巴嫩也連帶受到影響。

國內民心不穩、信任崩潰,黎巴嫩情況令人憂慮。筆者請Myriam列舉一件他最困擾的事,他說黎巴嫩是一個國際政治交滙點,各國代理容易干預黎巴嫩內政。他對於法國總統馬克龍在爆炸後兩日就出現在貝魯特市中心,感到極為奇怪。

典型「食租國」 依靠外來財源

Myriam指出,黎巴嫩是國際關係理論中的「食租國」(Rentier State),即是國家收入不倚靠國內稅收,國內本身不甚出產,庫房全靠大量海外移民的滙款等外地來源。因為國家收入大多不出自民眾繳納的稅收,政府自然對民眾沒有責任。Myriam指出,目前黎巴嫩正陷於內戰邊緣,民眾的憤怒及國家的失能,內戰如箭在弦。

Myriam又向筆者說,他現在終於明白何謂創傷後壓力症(PTSD)。他剛剛在德國柏林修畢學位,留學時住在機場附近,飛機日夜升降聲音成為他的噩夢,以為是黎巴嫩的戰鬥機,那時才發現家鄉是他的陰霾。貝魯特在過去5000年歷史上,曾被毀7次,被重建7次,Myriam更說是次大爆炸算是第八次了。

政治風波加上新冠肺炎疫情,再遭逢一場災難,黎巴嫩人都累了,不過他們會把貝魯特重建起來。

 

陳希彤  香港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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