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抗爭Online 世代鴻溝總爆發

儘管2019年屬多事之秋，世界大事如恆河沙數：中美貿易談判由幾近破裂到達成協議、英國由脫歐限期一拖再拖到約翰遜新政府在聖誕前得到國會支持其新協議……，凡此種種，均值得國際政治學者個別地大書特書。回望2019年的大事，幾近全球化的社會運動浪潮卻是筆者視為總括二十一世紀首20年的最好註腳。

這些社會運動風潮有着不同的訴求、不同的進程、不同的結局，卻反映着二十一世紀今後政經發展，以及嬰兒潮世代與網絡世代的諸多矛盾。

嬰兒潮世代的人會認為，任何抗爭必然涉及龐大組織（例如工會或是外國勢力）、由上而下的領袖（例如一些傳媒大亨、過氣政界人物、退休宗教領袖），以及背後必然有一定的物質利益（例如收錢抗爭、享受免費性愛）。事實上，上世紀的社會運動，不難發現多少有這些影子，例如已故政治學學者亨廷頓提出第三波民主化中，外國勢力及宗教領袖對推動東歐及亞洲地區民主化的貢獻甚多；上世紀工會運動令不少西歐國家及企業家吃盡苦頭，因此對於嬰兒潮世代而言，沒有組織、領袖及利益，是不可能有社會運動出現。

遊戲化是真正時代革命

然而，將上述指控放於這個世代的抗爭者，顯然不切實際，因為新抗爭時代不再是傳統的嬰兒潮模式，而是走向「遊戲化」（Gamification）社運雛形。所謂的遊戲化不是指參與社運人士視社會運動為一場可以不負責任的遊戲，而是從抗爭設計、行為組織、追求的價值均展現着遊戲特質。而社交媒體的發展更令這些遊戲特質融入線上及線下特色，並由一些主要「伺服器」擴展到世界各地，成為了真正意義的抗爭online。具體而言，遊戲化抗爭突顯的世代矛盾有以下特點：

（1）利益vs成就解鎖：嬰兒潮世代的人認為利益是抗爭運動核心，因此參與抗爭的人會希望從抗爭得到個人利益。然而，對於網絡世代而言，利益的重要性及個人化遠低於抗爭本身的整體意義及個人成就解鎖。對不少抗爭者而言，政權及寄生於政權的不同既得利益者均是這場抗爭的「世界王」（World Boss/Server Boss），而參與遊戲的每位「玩家」都清楚明白世界王的殘酷及耐打程度。

因此，單次的利益輸送，不論是直接派錢或小恩小惠的政策改變，既不能改變政權作為世界王的事實，也不能誘導參與抗爭的年輕一代Quit Game。

另一方面，從個人層面而言，不同抗爭者有其希望解鎖的個人成就，例如「逼到政府用水炮車就我贏」，「令政府官員（只）可以共享大灣區的榮譽」，這是不同抗爭者個人選擇，卻也不是嬰兒潮世代所理解的利益。因為對嬰兒潮世代而言，利益等同成就，但在網絡世代卻是more than that。

（2）精英領袖vs社交凡人：嬰兒潮世代強調領袖，認為精英才是推動社會前進的關鍵。因此，他們認為抗爭背後一定有高人操盤，否則前線抗爭者的物資不可能那麼充裕，不可能有如此精細的操作及布局。以這樣「縱向結構」理解網絡世代的「橫向網絡」，對筆者而言正是不少政府拙於回應甚至釀成更大公關災難的原因。

不少網絡遊戲強調的是「社交」及「公會體驗」，而公會會長不一定是戰力最高或是最有經驗的一位：他可能只是剛好成立了一個公會，然後慢慢地透過與不同玩家建立互信，最後成為一個為玩家帶來良好社交體驗的公會會長。因此，公會會長不一定是行動領袖，公會內大多數成員身份平等，他們只有角色及職業的分工，因此也不存在公會會長可以獨斷獨行的權力，更多時是一個「共生」及「相互加持」的關係。

這些以小隊或公會形式組成的網絡成了網絡世代行為規範：只要登入「抗爭online」，你我他就是公會的手足。

（3）宏觀因果結構vs活在當下的微結構：嬰兒潮世代強調結構，認為凡運作良好的社會均有其規則及潛規則，而訂立規則的目的在於提高社會行為的可預測性，增加社會大眾安全感。但對於網絡世代而言，他們的遊戲體驗本來就是充滿不確定性。規則對於他們來說，是遊戲的基本設定，但更重要的是如何按當時處境即時評估自身情況，從而在不確定性下選擇一個可行策略──那就是「Be Water」的意義。

解鈴還須看Game Master

因着上述三點遊戲化特色所突顯的世代矛盾，當下社會抗爭──不論是因為《逃犯條例》、鐵路加價或政權腐敗──都是令在位者難以理解及處理。但筆者認為最重要的死結，在於政府當局一方面嘗試仿效遊戲化抗爭來打擊抗爭者，例如利用社交媒體嘗試建立意見領袖來加強支持者對政體的忠誠，或是為支持者提供一定成就感來換取非利益的忠誠，從而在體制外與抗爭者抗衡；但另一方面，卻不斷地以規則、利益甚至改規則來回應抗爭者訴求，強化世界王的力量。

當政權改變遊戲生態及開「外掛」的情況持續，結果將鼓勵更多人參與這場「抗爭online」──不論是支持政府的還是反對政府的，都有「開Game入坑」的理由，抗爭的「遊戲螺旋」也就這樣無止境地走下去。

經過2019年世代鴻溝的總爆發，新社會運動模式已漸漸成形，而在位者也開始掌握當中的遊戲脈絡。但2020年是晴是暗，卻在於在位者能否成為一個平衡秩序、獎罰有理的Game Master；如果他們還是認為可以用權力強加不合理的設定，甚至在遊戲內放Spy影響其他玩家遊戲體驗。假如在位者選擇後者，2020年的社會抗爭、世代矛盾只會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