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16日

呂紹煒 EJ GLOBAL plus 人文風景

97歲還工作值得推廣嗎?

今年諾貝爾獎已名花有主，一個「亮點」是97歲的古迪納夫（John Goodenough）得到化學獎，成為有史以來最高齡的諾貝爾獎得主──原先的紀錄是去年在96歲時得到物理獎阿什金；而且至今仍進實驗室工作，有媒體以此案例發文說「我們需要更靈活地定義工作年齡」。

不過，實際狀況非常複雜，其情況類似於凱恩斯提出、經濟學上著名「節儉的矛盾」一樣：個體為之，值得讚美，群體為之，災難一場。

古迪納夫原本在牛津大學任教，33年前牛津要他退休，但他不願意，因此，用他的話說，他「逃亡」到美國得州大學繼續當教授至今。英國《金融時報》以此案例說，我們應該更靈活地定義工作年齡。因為許多人口老化的國家，都面臨年輕人要撫養更多老人、兒童的負擔。

但如果「那些像古迪納夫一樣，原本可能在65歲左右退休的人，現在正拉長工作的時間。同時，年輕人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早早就賺錢，而是花更長的時間學習」。如果重新定義並延後退休年齡，撫養比率（Dependency ratio）馬上有所改善。

這種說法沒錯，但只看到事情樣貌的一面。

人口老化讓撫養比率惡化，工作的年輕人負擔愈來愈重，沒有人可以短期內改變人口結構，讓年輕人變多、老人變少；但如果延長退休年齡到70歲，等於讓社會工作的人口馬上增加，立即改善撫養比率、減輕年輕人負擔。這是97歲的老學者繼續工作，值得讚美、肯定，甚至借鑑的一面。

不過，我們這個時代，與人口老化同樣嚴重的一個問題是：青年就業問題，幾乎所有國家/地區的年輕人失業率都是平均數的一倍以上。以台灣去年的數據而言，全年平均失業率為3.7%，但20歲至24歲的失業率高達12%，25歲至29歲為6.37%。

希臘在債務危機時，年輕人失業率曾高達65%，現在就算走出低迷，20歲至34歲的年輕人失業率還是達33%，其他如意大利、西班牙等國家的數字也差不多在20%至30%這個水平。

青年失業率高企的原因，其實不難理解：僧多粥少，就業機會增加得不夠快，無法吸收消化職場新鮮人。事實上許多企業更喜歡用年輕人，一來年輕可塑性高、學習能力強，二來職場生涯還長，企業有更高意願投資培養，三來，更重要的是：平均而言，年輕人「便宜」得多。不過，所有國家都有勞工法令監管，因此企業不能隨意辭退資深員工。

這裏就出現一個關鍵點：老的不退，新的進不來。想像一下，台灣勞工現在平均實際退休年齡約為61歲，如果全部勞工突然受古迪納夫感召，決定延後退休，大家工作到75歲才退休。影響所及就是許多工作崗位無法釋出職位，年輕人根本連應徵的機會都不會有，這樣對年輕人是好是壞？

少子化+退休潮 台失業率降

典範案例是全台高教體系。台灣現在號稱有數萬名「流浪博士」擠不進夢想中的高教教職，同時每年再增加3000至4000名博士生畢業。但高教受少子化影響，早已進入冰河期不再擴張，甚至萎縮態勢明顯，高教老師退出率又低，沒空缺就不補人；如果教授們現在都延長到75歲退休，則許多年輕流浪博士大概要流浪到生命盡頭都還補不上缺呢。

另一個案例是蔡政府一直誇耀作為其經濟成績的：失業率下降。上世紀八十年代，平均每年增加的就業機會大概是17萬，九十年代是12萬，2000年以來也都超過10萬，近年則降低到7萬多，但失業率反而下降。為什麼？

兩個原因：一是現在出社會找工作的新鮮人，已經屬於「少子化世代」，人數較少所以容易消化；另一是台灣進入嬰兒潮世代的退休高峰期，每年退休人數暴增，空出更多職位給年輕人。從公營事業看最清楚，例如中華電信，2013年至2015年的3年間，有1200人申請退休，但2017年至2020年的4年間，估計約有5500人要退休，這兩年許多公營企業大幅徵才，原因不是業務擴展，而是退休員工增加。

節儉的矛盾是說：一個人節儉成性，可以儲蓄留錢甚至致富、堪稱美德；但所有人都節儉，不買東西、不再消費，結果是經濟萎縮、所有人都變窮。一個人勤奮工作到90歲，可以佩服、讚嘆，但如果所有人都「活到老做到老」，就變成老人「霸着」位置、工作不放，年輕人永遠沒機會，對經濟與社會更不好。

呂紹煒  風傳媒副總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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