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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15日

邵家臻 專業議政

那些年 遇上非凡小人物

13歲是種神聖身份。我13歲讀中二。我13歲皈依基督。我13歲加入中學羽毛球隊,屢戰屢敗,直至大學畢業。我13歲第一次做癡漢跟意中人去梨木樹蹓躂,或者坐在她的凳子上回味餘溫。我13歲記下第一個缺點,從此跟風紀絕緣,注定不能作「權力的爪牙」。我13歲第一次做義工,為社區會堂的花園淋花和剪草。我13歲開始去自修室溫習,將勤補拙,在中文、中史和西史取了不錯的成績,(誤)以為自己是讀書材料。我13歲遇上元州邨安安幼稚園的精神病人斬人案,第一次放學不准回家,以及知道什麼是倫常慘劇。我13歲第一次發現香港是個國際政治大舞台,中英雙方在北京商討香港前途問題。我13歲加入校園小記者行列,沒有報道過什麼,也沒有被報道過。

被喝死返屋企不亢不卑

5月10日,母親節快樂,有網民發起「全港和你Sing抗爭前奏曲」。警察繼續大驚小怪,防暴警兩度進入海港城驅散市民,並阻止傳媒拍攝。其中「深學媒體」一名13歲身穿記者反光衣的學生記者,在採訪期間先遭防暴警員質疑其身份,向他大聲呼喝:「幾歲呀你」,再被嘲弄其身高,最後更將他帶走。晚上同學獲釋,一面相信自己並無犯錯,一面對於令母親擔憂感到內疚,說:「母親節快樂,對唔住!」

姑勿論林鄭政府怎樣spin都好,都無法稀釋社會對警暴的憤怒,「政府蝦細路」、「這只不過剛巧不是你子女」……罵聲不絕於耳。群情洶湧之處,遠遠不只是學生記者未成年,但警方沒有讓社工陪同回警署的問題,更在於警察呼喝學生記者「死返屋企」。

聖經說:「不可叫人小看你年輕。」這固然是對少年人的appeal,即是有人叫你「死返屋企」時更應自強不息,不亢不卑,最好像彭同學的即場回應:「我雖然只係中一,但都想為市民報道事實。」和「佢執法,我做嘢,無所謂,大家都溫柔啲。」

讀過書的人都明白不只是「不可叫人小看你年輕」,更要「不敢叫人小看你年輕」。少年人是潛力股,是「時間站在你那一邊」,是早晨八九點的太陽,是戳破皇帝的新衣的那一位,是足以改變世界的人。英國史學大師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寫過一本書叫《非凡小人物》(Uncommon People),述說一些「非凡小人物」如何改寫歷史的故事。雖則非凡,但其實很平凡,不是什麼公侯將相,不是什麼英雄豪傑,不是什麼書香世家,更不是什麼奇人異士。「這本書所談論的幾乎都是默默無聞的人物,除了他們的家人和街坊鄰里以外,他們的名字不被人所知曉……這些人佔了人類的絕大多數。歷史學家之間關於個人與其決定在歷史中的程度之爭辯不會論及這些人。」可以是基層工人、鞋匠、雜貨店小老闆、地鐵售票員、酒保、農夫、窮學生、爵士樂手,書中一一娓娓道來,在這位歷史學者眼中,這些平凡小人物細水長流的行動,才是改寫歷史的推手。

改變世界永不嫌太年輕

且看下列一些又平凡又年紀少的歷史推手:安妮.弗蘭克(Anne Frank)是二戰猶太人大屠殺中的受害者之一,15歲死於集中營。她在13歲生日禮物日記中,寫下了從1942年6月12日到1944年8月1日之間,在荷蘭的生活日記,成為二戰期間納粹德國滅絕猶太人的著名見證。應該沒有什麼日記比《安妮日記》更多人傳誦,它是如假包換的international best seller,更被多次改編為戲劇和電影。

通貝里(Greta Thunberg),年僅16歲已經成「氣候少女」。2018年8月,她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的議會大廈階梯上,發起了第一次示威活動之後,萌生了發起學校罷課運動的想法。這一想法,得到全世界少年的響應。至今已經有100多萬學生加入她的行列,走出教室抗議各國政府在氣候變化問題上的不作為。

馬拉拉(Malala Yousafzai)在11歲的時候,以《巴基斯坦的女學生日記》記錄她在塔利班統治下,禁止女學生上課以及種種恐怖活動。日記先是以匿名發表,隨即引起外界關注。很快,她開始公開發表講話,為女孩受教育的權利大聲疾呼。3年以後,為了打擊報復她為女孩爭取受教育的權利,有人在校車上朝她頭部開槍。馬拉拉走過死蔭幽谷,「殺不死我的,令我更堅強。」在諾貝爾頒獎典禮上,她以弱小的身軀,背負着平權教育的千斤重,振聾發聵說:「改變世界,永不嫌太晚,也永不嫌太年輕。」

2018年2月,槍手衝入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的一間中學槍殺了17人,重創15人。在這次槍擊案中幸存的很多學生,包括Emma Gonzalez,藉社交媒體、開會、示威遊行,要求加強槍支管制的相關立法。2018年3月,她們在華盛頓舉辦了「為活命而走」(March For Our Lives),活動上她逐一讀出在槍擊案中喪失生命的同學名字,然後一言不發地帶頭默哀4分鐘。

Emma沒有因悲劇而倒下,相反她展開了一場席捲全國的反槍支暴力運動,運動仍進行中。

英雌英雄出少年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還有黃之鋒、林朗彥和學民思潮。2011年至2012年間,15歲的黃之鋒多次組織反對德育及國民教育科集會,其後發起「埋單計數 撤回課程 佔領政總」佔領政府總部升級行動,同時宣布3名學民思潮成員在政府總部門外絕食,其後更有大學教授和社運人士接力參與。9月7日,大會宣稱有多達12萬人參與佔領行動……The rest is history。

在大志未竟之時,一定有很多聲音帶着善意或敵意地說:「你們乳臭未乾,政治這趟渾水蹚不得」、「學生的責任是讀好書,其他的事別管」、「少年人上街是被煽動作炮灰」,甚至像此時此地此模樣:「幾歲呀你」、「童工」、「死返屋企」。不過他們並沒有時間跟你交代他們的人生意義。他們甚至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們的喉頭正被揪住,他們只能用又憂鬱而沉重的眼神,給你看似有氣無力,實質銳利堅硬的一瞥。他們在說,我不介意這個世界不喜歡我,因為是我先選擇不喜歡這個世界。你以為我是被世界拋離,其實是我拋離了這個世界。

你以為你伸出同情之手,給他們一個溫暖的擁抱嗎?他們卻無動於衷,依舊從嘴裏吐出冰塊般的句子。你問他們究竟堅持些什麼?他們先露出一絲唏噓,隨即又換出一臉鄙夷,那不是一般人特別是你這般相信成王敗寇的人可以理解到的。你只須知道,他們有堅毅意志,寧願孤獨但清醒地點起火炬,在暗黑寒夜踽踽而行。

願以此文送給13歲的學生記者,以為13歲的當年自己。

邵家臻   立法會(社福界)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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