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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18日

邵家臻 專業議政

(不)像法官一樣思考

不需要進入具體的案情內容,不需要跟「斬人者情操高尚」比較,單是一句「智障不是減刑理由」足叫人摸不着頭腦,問「法官是如何思考的」。

屯門警署今年1月22日凌晨疑遭人掟汽油彈,警方及後在附近的河田輕鐵站截查一名清潔男工,在他身上搜出廁所清潔劑、石油氣及鐳射筆。涉案清潔工「發仔」日前承認在公眾地方管有攻擊性武器罪,辯方求情指發仔有輕度智障,智商只如11歲小童,惟署理主任裁判官張潔宜指輕度智障並非減刑理由,判處發仔入獄8個月,輿論嘩然。

發仔最終獲准保釋等候上訴,並已進入家舍生活,至於之前遇上警暴,被打掉的上顎牙齒,也得不少有心人幫忙,將會接受治理。

清潔劑加上石油氣能否製作汽油彈,需要由科學家再作澄清;而什麼才是「攻擊性武器」,公眾自有判斷;但以智障作為抗辯或求情的理由,則肯定並非特例。去年11月26日,一名「能力有如高小學生」、「社交能力低於常人」的輕度智障人士因參與旺角暴動而遭判監禁,區域法院法官練錦鴻指「先天不足的X選擇用非法手段,以獲得同輩讚賞及爭取民主自由,是值得同情的,但這不逃避刑責的藉口」,練官按其背景酌情扣減8個月刑期。去年5月9日,一名患有自閉症及輕度智障亦因參與旺角暴動而被判罪成,高等法院法官黃崇厚判刑時亦有考慮到被告的病情,降低量刑基準。上訴法庭在2018年審結一名輕度智障送貨工人爆竊案,上訴法庭法官彭偉昌在判案理由書指「原審法官錯誤地認定了上訴人為常人」,令定罪不穩「是一個無可避免的結論」;彭官認為上訴人的適應能力,包括社交及溝通能力,如果真的嚴重受損,他的招認是否自願可信,必然是一個很大的疑問,最終判智障工人上訴得直,定罪與判刑一併撤銷。3宗案例均說明,「智障不是減刑理由」應改為「智障不單是減刑理由,更可能是推翻控罪的關鍵」。

法官思維與常人思維

「法官如何思考」是個知識大哉問,也是本時代好書。有「法學界的莫扎特」之稱的美國法官、法學教授學者Richard Posner,旁徵博覽,才華洋溢,完成了這本厚達478頁的學術論著,在兩岸三地都受關注。《法官如何思考》(How Judges Think)不純是個案的探討,亦不是法官的懺悔,顧名思義,它是說法官是如何思考的,而不是法官該如何思考。讀它,像看着Posner以最純熟的刀法,將法官袍包裹着的決策過程,一下一下的解剖出來。

法官是什麼人?他要收集和查明事實,然後仔細斟酌法例條文的背景脈絡,從而得出合理的結論,為日益令人困惑的世界作出判斷的人,跟我們不同,我們可以盡量迴避複雜的事情表態,但法官卻不能。所以我們會尊稱法官為社會運作的維持者,憲政秩序的捍衞者,以及社會進步的良知。

法官不是普通人。在嚴格意義上來說,法官和普通人在很多方面的區別,例如權力職責、行為舉止、禮儀服飾等。法官也不是普通「官」。法官這個角色不像一般政務官,它並沒有貼近民眾的必要。相反,要保持法官的專業性,他們應當與民眾保持相對隔離才對。

不過台上穿上法官袍的那些人跟我們最大分別,莫過於是思維上之別。醫生在診所見到一位客人進來,他多會假設這個客人有病。這樣的思維對就診的人而言,不僅沒有害處,還有利於醫生保持認真態度,進行嚴格檢查。可是一個法官在法庭上見到一位被告人,法官決不能像醫生那樣,因為這不僅損害被告人的權利,也不利於法官保持中立、公正地判斷。「假設被告人無罪」正是法官思維最獨特之處。

當然,「程序」和「邏輯」也是兩個法官思維的關鍵字。法官只在程序中思考,嚴守程序邏輯。他們注重縝密的邏輯,致使他們謹慎地對待情感、情理等因素。他們講「真」求「真」。他們會汲汲於追求程序中的「真」,而不介意不同於科學中的求「真」。當他們作判斷結論的時候,總是非此即彼的,不同於政治思維上事事「權衡輕重」。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無妨,法官思維就是如此下去。

思考如何能減少思考

Your Honor,我們都怯於「法官袍」。Posner卻提醒我們,別忘了法官都是一個人。既然是個人,就有個人情感,就有個人價值,就有不同於他人的背景、知識、社交、職業與學習經歷等差異的個人因素,影響案件最終判決。

我城的法官,面對海量案件,還有堆積如山未獲處理,他們會否多一種思維,就是在接到一般案件時,傾向「如何能迅速結案」,思考如何能減少思考。《快思慢想》(Thinking,Slow and Fast)的作者Daniel Kahneman是個心理學家,卻因為研究快慢兩種思維而拿了諾貝爾經濟學獎。Kahneman以為人有75%的決定是在「快思邏輯」下進行的,還受一些毫不相關的資訊左右。而且愈是資歷深厚、教育程度高、具權威又不受監督的人,愈習慣以快思邏輯作決定。

Your Honor,請問你認為「斬人者是社會運動的受害者,具有高尚情操」,以及「智障不是減刑的理由」的時候,表現得自信滿滿,箇中有多少是來自快思邏輯,來自直覺?

邵家臻 立法會(社福界)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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