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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21日

劉璟 EJ GLOBAL plus 人文風景

港世代下流 中產萎縮

哈佛社會學者傅高義(Ezra F. Vogel)的舊作《日本新中產階級》剛出了50周年中文紀念版。這本舊作是基於作者1960年代在東京M町社區做的田野調查寫的;50年後再版熱銷,大概是因為書中中產階層在職場環境、收入結構、消費理念、家庭關係等種種狀況,在當今的中國社會頗能找到共鳴。

「新中產階層」這概念在二戰之後變得流行,一般指行政管理、專業技術人員和經理等職位人士。現代社會的人口統計,也基本採用這種職業分類。要了解香港中產階層為何萎縮,在立法會去年發表的研究簡報《人力調整對香港帶來的挑戰》就可看出。

2000年後大學擴招,導致大學學歷持有者(不包括副學士、高級文憑)激增,2016年達到工作人口的29%。工作人口教育水平大幅提升(1994至2015年香港新增大學學歷就業人口85.4萬),而中產職位的增幅追不上,導致僅四成大學畢業生能夠從事經理、行政及專業人員等中產職位,且這比例逐年縮小(1994年至2001年為47%,2008年至2015年降至38%);相應的,來愈多的大學畢業生不得不從事文員、銷售、服務等低端工作(1994年至2001年間佔大學畢業生比例12%,2008年至2015年間增至26%),世代「下流」速度令人心驚。

就業市場的結構性改變,使年輕世代的收入增長速度明顯放緩。1960年代中期出生的大學畢業生,工作10至15年後月收入中位數可達3.35萬元(以2013年固定價格計算);而1970年代中期出生的大學畢業生在同樣年齡月收入中位數僅為2.61萬元。更年輕的世代早已輸在「起跑線」:八零後大學畢業生在25歲至29歲期間的月收入中位數,比他們的六零後父母輩大學畢業生少3900元。即使是年輕世代的精英階層,收入也顯著少於他們父母輩的精英人士──八零後和六零後大學畢業生中收入最高的10%人口,在35歲至39歲期間的收入中位數相差2.3萬元。更有趣的是,年輕僱主佔總僱主人數的比例,從1991年的25%降至2015年的9%,顯示年輕人創業的意願低迷。

世代「下流」的情況,與經濟結構轉變(製造業和貿易行業北移後,並未有新的經濟增長點出現)、 商業環境惡化等原因緊密相關。可能是因為香港社會的代內流動(Intragenerational Mobility)受到的結構性影響過於強大,導致最近大家不太談社會流動了,連「中產」這個詞也少在傳媒看見。

社會流動一般分為「代內流動」和「代際流動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兩種。代內流動──即一個人一生中社會地位的變化──則很大程度上受社會經濟結構變化的影響;而代際之間的社會流動受父母輩的教育、收入、社會地位等影響。港大商學院的教授James Vere在 2010年的研究發現,香港社會的跨代流動非常有限:父母的教育、職業和收入水平,與子女的成就高度正相關。這僅僅是兩代人之間的比較,若放在更長的時間維度上,結果更不容樂觀。至今未有香港人口的長時間研究數據,但加州大學經濟史學教授Gregory Clark的新作The Son Also Rises : Surnames and the History of Social Mobility,可給我們一些啟示。

世家子亡命徒易出頭

Gregory Clark通過追蹤英、美、日、中等多個國家的數據,發現從數百年的時間緯度來看,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她)祖先的社會地位;即「血統」的力量,超越政治、經濟、社會體制的影響──在這些被研究國家中,社會流動率出奇一致的低。此書出版引發學界激烈討論,因為它幾乎否定了現代化進程對於消弭社會階層界限的作用。

此時再看傅高義的著作,就會明白,所謂「中產階層」──在大公司和公共機構工作的「工薪族」,並不是因為他們的生活有多麼「光明」,而是因為這些大公司和公共機構的全職僱員,是當時日本社會工業化劇變中持續不斷的穩定力量。這種穩定力量,源自於大企業和公共機構「終身僱傭制」對他們的收入、社會地位和生活方式提供的終身保障。在新自由主義席捲世界後,很多國家已失去此保障。

前陣子師門聚會,席間大家批評香港教育體制,開始認真探討起名校教育是否能夠決定子女成年後的社會成就。爭辯不休之際,我的博士導師李金銓教授笑道,「有兩種人比較容易成功,一種是世家子弟,一種是亡命之徒。」

劉璟  香港大學SPACE中國商業學院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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