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目去全球化遠比惡疾糟糕

各地互相連繫愈趨緊密，成為現代世界的關鍵特徵，人、貨物、能源、電郵、電視和電台訊號、數據、毒品、恐怖分子、武器、二氧化碳、食物、美元，以至（生物或軟件）病毒，都愈來愈多跨境流動，但問題是，全球化是否已經到盡頭，如果是的話，接着而來的趨勢，我們應當熱烈歡迎到來，還是應該力拒出現。

自古以來，人和貨物都在世界裏移動，不論是經過海洋，抑或透過古代絲綢之路，現今所不同的，在於這些流動的規模、速度和多元化。這些流動已導致重要的影響，而且影響愈來愈深。如果說，過去幾個世紀，大部分歷史是由大國對峙──以及這些對峙如何很好或很壞地處理──而塑造而成，那麼，現時世代更有可能由全球挑戰──以及世界如何很好或很壞地處理這些挑戰──所建構出來。

全球化既由現代科技推動，例如飛機、衞星和網絡，也由開放市場予貿易及投資的政策所導致而產生。穩定和不穩定都推動了全球化，顛覆經濟。穩定令商業和旅遊得以發展，不穩定就令移民和難民遷徙。大體而言，政府普遍視全球化為利多於弊，樂於讓其發展。

不過，全球化帶來的破壞，可以跟其所帶來的建設一樣巨大，而全球近年愈來愈多政府和人們視全球化為弊多於利。當看看氣候變化、瘟疫和恐怖主義，這些問題全都因全球化而加劇，就不難理解人們會有此想法。但在其他層面，全球化遭遇更大的反對聲音，情況更為複雜。

歐美社會視移民為威脅

以貿易為例，貿易可為出口主導的工廠或農業提供報酬更佳的職位，亦提供了通常品質較佳、較為便宜的消費品，但一國的出口代表另一個的進口，進口會取代國內生產者，導致失業。因此，自由貿易的反對聲音增加，出現要求「公平」貿易的呼聲，政府應在限制進口、推廣出口方面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同樣的趨勢在資訊也出現。意念自由傳播，看似是好東西，但結果專制政府視之為威脅其政治控制，互聯網四分五裂，變成「分裂網」（Splinternet）。中國的「防火長城」在這方面領先全球，封鎖了網上新聞及其他可疑網站，確保中國網民不會接觸到政治敏感的內容。

人們可以大規模跨境流動，大家傳統上接受，甚至歡迎這個現象。美國的移民是該國經濟、政治、科學和文化成功的基石，但現在很多美國人開始警惕移民，視他們威脅職位、公共衞生、安全或文化。類似的轉變，在歐洲大部分地方都有發生。

全部這些現象拼湊起來，就形成走向去全球化的趨勢，這個過程有其成本和局限。阻止進口，可能導致通脹，減少消費者的選擇，減慢創新的步伐，並導致其他地方反擊，限制自己的出口。阻止意念傳播，會窒礙創意，妨礙政策錯誤的修正。在邊境阻止民眾入境，則剝奪了社會吸引人才及所需工人的機會，並令因為政治或宗教迫害、戰爭等原因而逃亡的民眾，面對更大的苦難。

去全球化也注定會在某些政策範疇失敗。邊境不是氣候變化的屏障；關閉邊境亦不能保護國家躲避疾病的風險，因為其國民很容易帶病回國；主權不能保證安全或繁榮。

協商治理世界才會安全

有一個更好的方法，去回應全球化的挑戰和威脅。有效集體行動，可應對疾病、氣候變化、網絡攻擊、核擴散和恐怖主義的風險，沒有一個國家能獨自令自己安全，單邊主義不是認真的政策。這就是全球治理（而不是全球政府）的意義。各類協議的形式，可以亦應該度身訂造，以針對特定威脅，以及適應願意攜手合作的國家，但沒有其他可行替代方案，取代多邊主義。

孤立主義不是策略，拒絕承認現實也不是。我們可以像鴕鳥，把頭埋在沙裏，但浪潮仍會到來，我們不能置身事外。全球化是現實，不能漠視，不能沖走，唯一選擇是如何最好地應對。

批評者有一點是對的：全球化帶來利益之餘，也造成問題。社會需要更有韌力。工人需要終身得到教育和訓練的機會，以便當新技術或外國競爭消除了他們現有工作時，可準備好出任新崗位。社會需要為無可避免的疫症，或氣候變化導致的極端天災，作出更充分的準備。

全球化不是政府要解決的問題，而是要管理控制的現實。全面去全球化，等同選擇錯誤的治療──遠比疾病更糟糕的選擇。

註：本文原載於Project Syndicate網站，本報經網站授權翻譯刊登。

Richard N. Haass 美國智庫外交關係委員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