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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7日

曾國平 經濟3.0

大學教育理念的百年戰爭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核心課程(core curriculum),歷史悠久,以功課繁重著稱。課程為期兩年,涵蓋文史哲藝術科學,每星期上課約4小時,形式不是常見的單向教學,而是由導師帶領約20個學生討論書中內容。以「當代文化」(Contemporary Civilization)一課為例,師生在一年兩個學期內,就要討論柏拉圖《理想國》、亞里士多德《政治學》和《倫理學》、奧古斯丁《上帝之城》、《可蘭經》、《聖經》、馬基維尼《君王論》、盧梭《社會契約論》、亞當史密《原富》、米爾《論自由》、鄂蘭《共和危機》、傅柯《規訓與懲罰》等20多本經典著作。

這些著作加起來,長度至少有一萬頁,師生當然不能完整研讀,只能擷其精華。課程的另一特點是,導師可以是某學科的知名學者,或是尚未畢業的博士生。導師也不一定是相關專家,物理博士可以跟學生討論古希臘哲學,文學專家亦會跟學生探討宇宙奧秘。

改寫人生的學習體驗

學者蒙他斯(Roosevelt Montás)的新作《拯救蘇格拉底》(Rescuing Socrates),推崇的正是這種核心課程。蒙他斯是哥大的學士碩士博士,專業是比較文學,上過核心課程,當過導師,更參與過課程的管理統籌工作,對課程可說瞭如指掌。順帶一提,中大2012年推出新版本的通識課程,他是顧問之一。

該書副題是How the Great Books Changed My Life and Why They Matter for a New Generation,既是自傳,也是倡議。蒙他斯以4個人物為主題(奧古斯丁、蘇格拉底、佛洛依德、甘地),憶述經典名著中的智慧如何影響他的人生。從移民美國的經歷,到父母離異帶來的迷茫,由工作壓力衍生的心理困擾,到婚姻感情破裂的創傷,每逢遇到挫折困難,他都會想起核心課程中的名著選段、智慧佳句,從而把問題看得更通透更深刻。也許是出版社的銷售策略,也許是蒙他斯是性情中人,這些內心剖白佔全書篇幅甚多,只是略嫌過分坦白,某些段落讀來頗有too much information的尷尬之感。

餘下內容就是似曾相識的「專業分工扼殺博雅教育」式爭議。蒙他斯認為,像核心課程的教育方式,可以造就更全面的學生(Liberal education...concerns itself with the subjective experience of being human and with the basic character of the human good.)。只有遍讀中外偉大著作(Great Books),學生才會對人之所以為人、人性光輝道德情操等問題有所思考,不致局限於狹窄的個別學術領域。無奈的是,研究型大學大行其道,集中資源生產、累積、傳授新知識,忽略全人教育(Yet the research enterprise of the modern university is not aimed at the cultivation of whole persons.),對綻放智慧光芒的核心課程興趣缺缺,不少研究型大學根本沒有這類課程(例如敝校就只有跟名著完全無關的少量通識必修課),就算是哥大的核心課程也只是艱苦經營,不是大學管理層大灑金錢的首要對象。

研究為本下的資源分配

這不是新的爭議。自從上世紀初研究型大學興起,自從科學技術的實用價值愈來愈重要,就不時有這種全人教育和專業訓練的爭議。類似《拯救蘇格拉底》的書籍,足以填滿半個書櫃。

這場大學教育理念的百年戰爭,可說是打完又打,沒完沒了,節節敗退的是人文學科,「話語權」日增的是研究經費豐厚的自然科學與工程等領域。至於夾在中間的社會科學(例如經濟學),則盡力地模仿後者的運作模式,無時無刻強調其在現實世界的廣泛應用。

且讓我也分享一點「人生經歷」。幾年之前,開始認真研究亞當史密的學說,於是向學系提出開辦「亞當史密的經濟與道德哲學」一課,幾經辛苦費盡心機,終於獲批。這門「研讀經典」的課,當然不會大受歡迎,報讀的學生不夠10人。後來幾經勸說,學系網開一面,再讓我多教一次,條件是學生人數為10人以上。兩次教學經驗,學生反應都相當不錯,評分遠高於系內平均,學生評語亦相當正面。只是這樣的教學安排,代價實在太高,不符成本效益。作為薪高糧準的僱員,與其為十數個學生提供留下深刻印象的學習經驗,不如為數十個學生提供印象未必深刻,但可以跟管理層和僱主交代的課程內容(例如數據分析、模型建構、政策解讀之類)。深明「大學之道在有盈利」的永恒真理,我也知難而退,安份守己的教好不愁沒有學生的課程,不會再向學系提出這樣離地的教學要求了。

蒙他斯沒有在書中討論的,正是錢。談到錢,這本書就有一個相當「黑暗」的經濟學解讀了。像哥大的核心課程,為了容許高談闊論,學生人數甚少,而由於節省有限的資源,這些課程總不能全部由大學內時間寶貴、以研究為重的教授負責。結果,負責核心課程的導師,大部分都是終身制以外的學術「邊緣人」,其中又以人文學科博士為主(如藝術、哲學、文學),價廉未必物美,但勝在供應充足。

大學發展方向皆以研究為本,人文學科愈來愈難以在這種制度下生存,為了挽回本科及研究院報讀人數不斷下跌的劣勢,核心課程這類的教學形式,就成了一個重要就業出路了。根據這個「黑暗」視角,蒙他斯此書雖充滿高尚情操,但歸根究柢還是為了保護利益團體的「游說」之舉。

提出這個解讀角度,不是為了貶低此書,只是想藉此為其他學科辯護:人生的智慧,世事的洞見,不是人文學科的專利,更不是人文學科學者的專利。

香港亞太研究所經濟研究中心成員、美國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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