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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30日

余家強 後不變期

從岑參一首詩看文壇

許鞍華新片《詩》紀錄香港詩人。現代詩我不懂,來談談古代。年中,內地動畫《長安三萬里》引發一輪唐詩風潮,觀眾從中認識李白、杜甫,也知道他們的朋友高適、岑參等。追尋下去,岑參一首作品頗能反映文壇實況,放諸今日都應景。

題目叫《與高適薛據同登慈恩寺浮圖》,我並非要作專業研究,依據的是普通入門書《唐宋詩舉要》,全詩如下:「塔勢如湧出,孤高聳天宮。登臨出世界,磴道盤虛空。突兀壓神州,崢嶸如鬼工。四角礙白日,七層摩蒼穹。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連山若波濤,奔走似朝東。青松夾馳道,宮觀何玲瓏。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淨理了可悟,勝因夙所宗。誓將掛冠去,覺道資無窮。」

標準不同

「浮圖」者塔也,杜甫另有首《同諸公登慈恩寺塔》,講同一件事,公元752年,幾位詩友郊遊唱和。慈恩寺塔即現今西安市名勝大雁塔,雁塔題名,何等風雅。問題來了,杜甫寫「諸公」,一視同仁;岑參提及高適和薛據,偏偏沒提杜甫,大細超啊!專家百思不解,在我看來,正常呀。認定杜甫之名最值得突顯,乃事後諸葛,於當時,杜甫名氣未必及高適,薛據更加系出豪門,杜甫則仕途不濟,在岑參眼裏,可能根本不太存在杜甫,正如你出席飯局,總先記述賢達名人,是很現實的事。電影《詩》拍攝哪位詩人不拍攝哪位詩人,圍威喂,互相標榜,可能也如此操作,無謂爭議了。

後世論定杜甫遠超岑參,所以我故意不錄《同諸公登慈恩寺塔》,避免比較,大家追捧名牌,自必找到杜甫大勝之處,其實往往與純粹文學分析無關。當然,岑參亦算品牌,我們受過中文科操練,若閱讀理解遇上,一定能擠出它諸般優點。

然而,撇開慣性跟紅頂白,平心而論,本詩出色嗎?「塔勢如湧出」,換着中學生交作文,不給老師打交叉才怪。「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誇張塔之高聳,有視覺,有聽覺,有動物生態,有自然氣象,倒符合描寫文修辭攞高分的元素,但真的好嗎?又手指指又俯身聽,是否嫌作狀生硬?現代詩大概不會這樣寫,現代詩要有型要抽離,不同時代不同標準。

即興應酬

「淨理了可悟」以下,滔滔佛理,各位同學打醒十二分精神,那分明主旨所在!公開試最愛考主旨的了,醒目仔女還可反過來搵出前面許多暗藏禪機地方,大大發揮如何融情入景云云……關鍵卻是,岑參信佛嗎?信到要「誓將掛冠去」嗎?掛冠呀,不辭而別棄官呀,他捨得高薪厚職公積金嗎?

顯然非也,公元752年,岑參仍當盛年,頻頻出塞邊疆充任書記,努力鑽營,怎會忽興辭職念頭?只不過來到佛寺,看圖(浮圖)作文,即興應酬,恐怕寫完都忘記自己曾經參透生死。跟他認真你就輸了,但考生答題要認真。

我無意貶低岑參,文學比想像中講究經濟效益,便不只他,環顧古今文壇,乃至學界試場,識玩約定俗成遊戲,看破不說破,永遠着數些。

撰文 : 余家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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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余家強最新著作《佛系推理》現已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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