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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27日

張綺霞 訪談錄

達斡爾族導演喬思雪 拍片道出新一代蒙古人困惑

作為蒙古族分支的達斡爾族人,喬思雪一直在市鎮生活,不懂蒙古語,但到其他中國城市讀書和工作時,仍覺得自己與別人不同;常被問從哪裏來、在這裏做什麼?起初她感到困惑,後來透過返回家鄉拍電影《臍帶》,理解多了自己的文化根源,跟家人修復關係。

八十年代內蒙草原電影流行一時,如今在拍攝自己作品時,喬思雪力求突破,希望能說出這一個世代的故事。「我認為不能再拍以前一望無際草原的民族故事;我想說這個年紀的人生困惑,例如送別父母、對前路的迷惘。透過重回故鄉,我找到這些故事不一樣的表達方式,找到屬於自己的語言。

達斡爾族在清朝曾屬旗人,與鄂倫春、鄂溫克族等被歸為「索倫部」。世代在草原生活,城市化後部分達斡爾族人選擇遷居,喬思雪的爺爺正是其一;父母那一代已經沒在草原生活,可是她記得小時候常接觸大自然,住家離草原僅5分鐘車程,爸爸常騎電單車帶她去玩,下雨後會去採蘑菇。

生活在小鎮,對外界的認識全靠錄影帶和DVD,喬思雪很早愛上電影。中學畢業後她到北京修讀電影課程,很想去外國看看,在父母支持下,她讀了一年就轉到法國巴黎進修。「爸爸媽媽年輕時沒太多機會追求理想,留下很多遺憾,如今負擔得起,希望讓我去做真正想做的事。」

拍片補償至親

喬思雪遠走他鄉後,忙於學業和適應當地文化,跟家裏聯繫不多;此時母親步入更年期,又要應付退休,憂慮以後的生活,開始陷入抑鬱,求醫治理,但全沒告知喬思雪。

一天,喬思雪在街上看到一個疑似患腦退化症的婦人,迷失方向不知如何是好,婦人年紀和媽媽相若,她想起要多關心母親,才發現母親經歷困擾。喬思雪深感愧疚:「說起過去她已很平靜,像給陌生人講自己的故事,我應該跟媽媽第一時間站在一起,成為她第一個溝通對象。」

於是喬思雪構想一個故事:年輕音樂人阿魯斯(伊德爾飾)獨自在北京追夢,偶爾回家探望腦退化的母親(巴德瑪飾);發現哥哥一家為照顧媽媽心力交瘁,唯有將她鎖起綁住。媽媽整天嚷着要回到少女時代草原上的家,尋找一棵「半生半死」的樹,境況可憐。阿魯斯決定放下一切,帶母親返回草原故居,為防對方走失,更用繩繫着兩人腰間,如嬰兒臍帶那樣,重新建立起過去的羈絆。電影是喬思雪對至親愧疚的補償:「希望自己能成為阿魯斯,放下生活,像小時候父母給我無私的愛一樣去愛他們。」

喬思雪同時想以電影道出新一代蒙古人的困惑:「從我出生的1990年到現在,內蒙變化很大。」

年輕人大量外流,過程中受到極大精神衝擊,慢慢喪失自己的文化根源。「長此下去,傳統文化有什麼東西留下?」

《臍帶》台前幕後大都是當地年輕一代,每個人在向外闖的過程中也曾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和身份。像伊德爾本身是音樂人,從小學習傳統樂器,包括電影中的馬頭琴,在北京發展十多年後開始迷失,決定結合電子和傳統音樂,開創新方向。「如果堅持演奏100年前的音樂,很難流傳下去。」

電影中另一個角色塔娜是由外地返回內蒙發展的年輕女孩,她有句對白解釋回鄉原因:只要在那裏,她才不會被問從哪裏來、為什麼會在。飾演塔娜的娜荷芽同樣由外地返鄉。「她以前在北京讀書,如今和丈夫在草原開民宿。雖然她從來沒演戲,但因角色經歷相似,很投入。」

用無人機牧羊

執行導演也曾到上海修讀戲劇和做演員,最後辭職回草原經營牧場。喬思雪指出,牧區生活雖然辛苦,卻沒想像中艱難,反而有一定保障。「當你身處草原聞到草的味道,那種開心舒暢很難用言語表達。」

年輕人帶同新思想和技術回去,例如改良牛羊品種、採用高科技管理等。就如電影中的母子闖入牧場,看守者以無人機用喇叭要求他們離開,母親以為神明在天上放話。「現在牧民用自動管理系統,羊脖子掛上衞星定位晶片,不會走丟。」所以執行導演可兼顧演員夢和生計。「牧區分清閒和繁忙時間,有戲找他演還是會去。他並非放棄理想,只是放棄城市生活。」

回到內蒙拍電影,是喬思雪尋根的過程。她堅持全用自己完全不懂的蒙古語拍攝,靠助導和演員翻譯。「父母一代沒意識讓孩子學自己的族語,我們這代流失嚴重。」在拍攝過程中,喬思雪經常反思自己身份:「在看場地途中我才發現,雖然在這裏生活二十多年,好多地方沒去過,草原深處的人如何生活我也沒見到,今次猶如重新認識自己從哪裏來,能做些什麼。」

她邀請不少素人參與拍攝,例如夜裏圍着火拜祭和跳舞的春天祭祀,祈求風調雨順,人畜平安,演員都穿上自己的傳統衣服。「電影某程度上是記錄他們真實生活」。和這些牧民交流後,喬思雪了解傳統文化更多:「例如小時候看到爺爺殺羊,把肉剔得非常乾淨,骨頭上沒一絲肉屑,以為是節儉,原來出自對生命的尊重。」

喬思雪畏懼死亡,害怕面對父母老去和離世,拍攝時她深入了解牧民生死觀,發現他們面對死亡比城市人坦然,接受一切屬於大自然規律。「他們一輩子在草原上見證動物和親人去世,認為人的生命和動物同等,親人離世時,他們沒強烈悲痛,不一定要送到醫院插上管子延續生命。即使有形的聯繫斷了,他們相信仍有無形聯繫;因為人和動物都在大自然不斷輪迴,靈魂下次可能以其他生命形式再出現。」

就如電影結尾所呈現「半生半死」的大樹意象,生與死的兩棵樹互相纏繞相依。「活着的樹在貧瘠草地上,要經枯死的樹吸收營養才能生存,很像我們跟祖輩,或者人類跟大自然、現代文明跟傳統文化的關係。」生死互相連接,不斷循環往復。人類無法逃避死亡,與其惶恐活在不安中,不如順其自然。喬思雪拍完電影後,找到支撐自己的力量。

死亡不等於完結,也非終極的告別,電影最後呈現傳統構想的死亡世界。「我們以為死後是冰冷的黑暗,讓人恐懼的冰冷,然而那個世界可能是一條繁華街道,有溫暖的火把,有親人等着,他們用更正面的態度看待死別。」喬思雪說。

從沒在草原生活,然而她認為遊牧精神已保存在基因裏,無論身處什麼環境,都敢離開舒適圈。喬思雪說:「父母認為人生應該由自己負責,對我沒特別要求。我們對外面的世界極度好奇和渴望,有出去闖蕩的勇氣,誰也不束縛誰留下,一切順其自然。」

喬思雪覺得已經走得夠遠,如今搬回內蒙,多抽時間回家陪伴家人,未來還想繼續拍攝自己族裔的故事:「例如精神上的困惑,到底什麼東西應該保存下來,傳統精神如何在現代找到新的意義。」

 

喬思雪小檔案

出生年份:1990

出生地點:內蒙古呼倫貝爾市鄂溫克旗

族裔:達斡爾族

學歷:法國巴黎3IS國際音像學院學士

 

撰文:張綺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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