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19日

占飛 忽然文化

香港電影美術成果

電影跟文學、繪畫、音樂等藝術媒介最不同的，是它屬於群體創作的藝術。撇開極端例子不談（影史上的確有過單靠一人完成的動畫電影、紀錄片和實驗電影），一般電影須要一個創作團隊，各司其職。不論像《香港製造》（1997）那種只有五六人的游擊式團隊，抑或《臥虎藏龍》（2000）、《英雄》（2002）這些古裝史詩大製作，都依賴幕前幕後緊密合作。

在幕後崗位中，導演被視為領導者，能左右整個創作；編劇的重要性有時不亞於導演，情節故事往往是電影的靈魂所在。相比之下，「美術」沒那麼起眼，可是對電影有着至關重要的貢獻。最近一個展覽就為公眾介紹了香港電影美術團體的非凡成果。

由香港電影美術學會與康文署合辦的「無中生有——香港電影美術及服裝造型展」（下稱「無中生有」展覽，即日至9月4日，香港文化博物館），得力於多位資深美術指導及電影公司協助，展出多件極為罕見的展品。

場內展示的電影服飾已經相當吸引，每件都是來自或新或舊的經典香港電影，盛載着五味雜陳的創作故事。王家衛的影迷，最驚喜應該是可以親睹《重慶森林》中林青霞總是穿着的乾濕褸。這件褸保存得很好，實物仔細一看，才發現它的衣領翻開來竟充滿男性西裝大衣味道，而束緊的腰帶卻添加了幾分女性化的線條感。不知道張叔平最後為林青霞選上這襲大衣，是不是因為它具備這種中性特質？

重慶大褸逸事

展覽簡介文字也提及一則關於這件乾濕褸鮮為人知的逸事：《重慶森林》裏的林青霞原本設定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明星，後來才改成低調、神秘的走私犯，那一件為她具體地奠定劇中形象的大衣，其實是另一美術指導先驅劉天蘭借給張叔平。同行之間互相幫助，分享靈感和資源，成就一個電影角色的深刻造型，現在回望，也算一段美談。

除了精緻華美的電影服裝之外，「無中生有」展覽同時展出各種電影製作用上的大小道具和場景設計草圖。比較有趣的有《狄仁傑之神都龍王》（2013）的「水中馬」。由於電影須要拍攝繁複的水中策馬鏡頭，用真馬並不可行，所以道具師李坤龍就按實物比例，自製了一隻用氣壓原理驅動的馬模型。這隻水中馬頸部、腿部等多個關節都可活動，在水中拍攝時能栩栩如生地做出伸展游弋姿態。

對普羅觀眾而言，美術指導、造型指導、Production Designer這些美術部門的崗位，可能有點陌生；這些名字偶爾會在頒獎禮或電影消息中聽到，可是實際上他們在一部電影中扮演什麼角色呢？籠統而言，一部電影的置景陳設、大小道具、服裝飾物，都是美術部門負責的範圍。除了攝影之外，美術部也在一定程度上決定電影的「外觀」。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香港電影中也有布景師和道具師，以至專人處理化妝、髮飾等，但就未正式確立美術指導的權責和身份。1981年，新浪潮導演譚家明的《愛殺》，起用張叔平為美術指導。電影大膽地運用藍白二色，服裝與陳設亦相當講究，處處可見一個明確、統一的視覺品味。自此以後，美術指導的重要性、對電影創作部分的貢獻大為提升，業內也慢慢視之為不可或缺的幕後崗位。

幫導演說故事

然而，到底怎樣才算一個優秀的美術指導呢？資深美術指導黃仁逵（作品包括《籠民》、《秋天的童話》和《女人四十》等），對此有一番獨特見解；在訪問中他曾說：「靚唔靚見仁見智，美術指導不是『靚』術指導，Art Direction不是『美的藝術』，Art不是美。Art可以包括美，但不一定要美。」

黃仁逵開宗明義地說，他的美術設計是按劇本出發，讓觀眾相信在電影裏出現的那個世界、那些人物。他本身也是一位散文作家和畫家，不過，做電影美術的時候，他很願意退後一點，甚至盡量令觀眾不注意到他在美術方面所下的工夫。對他來說，美術指導是來幫導演去說故事的；能夠把故事說好、說得準確，就是好的美術指導。這跟花了多少錢去買戲服，搭了一個如何金碧輝煌的場景，完全無關。

許多人說香港電影有過光輝歷史，其實，除了銀幕上的大明星，幕後還有大批創作者付出努力，才能成就一部部經典。「無中生有」展覽及其周邊展開的美術指導口述歷史紀錄，是不可多得的保育工作，去梳理、整合香港電影文化。除了美術指導以外，編劇、攝影、配樂等崗位，迄今的文獻保存、研究、論述還是嚴重不足，希望日後有更多資深影人和研究者能為這些空缺補白。

撰文 : 占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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