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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6日

余家強 後不變期

非攻

世間烽煙瀰漫,朋友問我怎看。從姓名就知,我屬於儒家思想(笑),儒家基本上反戰,卻支持「王師」。《詩經》奉為儒家經典,其中〈秦風.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士兵之間同袍相稱的典故便源於此。全詩意氣昂揚,很難說它反戰。

關鍵在「王於興師」,王師乃仁義之師,討伐逆賊,大家便敵愾同仇。問題是,哪個發動戰爭者不自視為仁義之師呢?

《詩經》畢竟偉大,涵蓋深遠,沒一面倒唱高調。仔細睇,無衣,窮到無衫穿都要拚命,也夠慘烈。比起儒家,我更相信道家「隹(維)兵不祥」和墨家「非攻」──反對任何攻伐行為。《墨子》:「易攻伐以治我國,攻必倍。」把軍費變易用於治理國家,收益事半功倍,這麼簡單的道理。可惜,普京根本不承認攻伐,叫守衞領土。

牽衣頓足

興師要招壯丁,招壯丁可不好玩。中學中史書一知半解,猛講唐朝行府兵制有多好,轉行彍騎制有多壞,唐朝君臣儍的嗎?為啥要轉?府兵制近乎徵兵制而彍騎制近乎募兵制呀,百姓怎會甘心打仗?受僱當返工才自願。看俄羅斯近日強行徵兵,惹來激烈反彈便知。

反戰反拉伕的中國文學作品,最著名首推杜甫《兵車行》:「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路哭,哭聲直上干雲霄……」讀過這詩,什麼誇耀開疆拓土都可以休矣。小時候我生於太平盛世不懂,現在漸漸懂。

杜甫另有一首《石壕吏》,更驚嚇:「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大詩人用淺白的文句,像記者親歷其境報道,彷彿要讓千百年後讀者也毋須語譯,流傳這人間慘劇。三子從軍死了兩個,政府並非像《雷霆救兵》(Saving Private Ryan)救人,而是繼續拉伕。老翁爬牆逃走,老婦應付衙差。兒媳哺育嬰孩,連裙都沒有(又是無衣),老婦頂替服役,徬徨上路。我們不禁怪責老翁欠承擔,臨危丟低妻子,甚至怪責杜甫沒挺身而出,卻又可以怎樣?天明時,剩下兩個無奈大叔。

以武止武

回頭見這幾天新聞,俄羅斯壯丁反抗徵兵不單空口說說,而是實牙實齒襲擊軍官,你逼我去打?我首先打你!原來,除了逆來順受,除了「牽衣頓足攔路哭」,還有這招!古人說止戈為武,他們以武力意圖制止干戈。正因怕死,愈要具備保護自己的勇氣,值得深思。

無論朝野,俄羅斯不愧戰鬥民族,但願把那份戰意用在科研教化謀幸福。易攻伐以治我國,攻必倍。

撰文 : 余家強

 

(編者按:余家強最新著作《佛系推理》現已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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