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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4日

李道

你幸福嗎 ?

你幸福嗎?近日,兩個關於幸福的報告,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結果。先是研究機構Ipsos的《2023年全球幸福指數》,中國榜內排行第一;之後聯合國《世界幸福報告》則指,芬蘭連續6年稱冠,中國僅排中游的64位。

要了解一件事物,離不開比較。例如說某人是美,難免要有相對的醜。要說香港慘如地獄,則須高舉別處是天堂;否則,如果周圍都苦不堪言,香港又何來格外惡劣?跨地域的調查,正好提供一個可比較的指標,亦較網上網下的片言隻語評論可信得多。問題是,當兩個圍繞同一話題的研究,所得出的答案卻幾乎相反,我們又應如何看待?作評價時,必先詳閱箇中調查方法(methodology)。

剛巧前文〈「青年貧窮」的原因〉(詳見《信報》2023年3月16日),探討了貧窮存在主觀定義與客觀定義之分,譬如以收入中位數一半量度的「貧窮線」,便為一把客觀的尺,至於直接向受訪者問「你自覺貧窮嗎」,則是一個主觀的評核。聯合國與Ipsos的結果之所以有異,原因包括樣本不同、時間不同等等,但最主要是在於取主觀或客觀的幸福定義。Ipsos是取主觀問法,問題是「Taking all things together, would you say you are: very happy, rather happy, not very happy, not happy at all?」,然後按回答「幸福」的比率來排名。至於聯合國,則在強調標榜主觀性之餘,主要建基於蓋洛普世界民意調查(Gallup World Poll),但亦會就人均生產總值、社會支援、預期壽命、生活自由、慷慨、清廉印象共六大指標,去觀測數據進行分析。

再以美醜為例,由眼耳口鼻,到面形身形,以至是否心善即美等,均可作為審視指標,角度無疑愈多愈立體。主觀與客觀的幸福定義,正好提供不同評審角度;其中,當然各擅勝場,但亦各有缺點。

Ipsos:一時的主觀感受

對比聯合國採取三年移動平均,Ipsos的主觀提問只取去年12月至今年1月的片刻感受,答案便易受到一時情緒波動影響,故所得排行榜予人「離地」之感,跟一般理解分別頗大──不單中國排名較許多人想像的高,沙特阿拉伯、印度、巴西等發展中國家也分別排第二、第四、第五,反觀美歐發達國卻處於中下游位置。

不過,其傾向開放式的方法,甚至追查受訪者的幸福來源,則帶來好些非一般視角。原來,以全球平均來看,首五大幸福比率最高的項目,多達三項基於人倫關係:首位是與子女關係(85%),次位是與伴侶關係(84%),第五位是並排的與親戚關係和與朋友關係(78%),第三位和第四位則是與自然接觸和教育程度。至於幸福比率最低的兩個原因,卻與外圍宏觀環境有關,即國家經濟和社會政治狀況,分別為40%。值得留意的是,民主國家對於政經的幸福率普遍不高,如美國只有35%左右,英國更低約20%,法國和德國則為30%和40%,反之中國則高約80%。

事實上,調查有個核心發現:較諸政治或經濟制度,消費信心跟幸福指數的關聯性更加之大。這便簡單解釋到,高通脹的美歐地區幸福度較低,另外向上流動性低的日本和南韓亦然,深陷惡性通脹的阿根廷、土耳其更是敬陪末席,而中國則明顯是受惠人民收入長年跑贏通脹。

綜上可見,只消避免戰亂,亦即避免妻離子散,已是為人民牟福祉的補底根本;另外,推高人民購買力,即一方面遏抑通脹、另方面刺激薪酬改善,也有利於增強幸福感。

UN:客觀的主觀評價

聯合國(UN)的幸福排行榜,首七位依次是芬蘭、丹麥、冰島、以色列、荷蘭、瑞典、挪威,北歐國家佔了絕大部分,這跟一般的認知相若,所以被視為公信力較高。尤其是,香港排名82,在137個國家和地方之中位處下游,因而更加喚起坊間共鳴。

可是,其抽取出來的六大指標,某程度可說是客觀,但實質又豈無聯合國的主觀成份?如Ipsos的研究顯示,人倫關係和消費信心才是幸福的最大關鍵,但聯合國的六個指標卻無考慮。

而且,其得分計算及權重若何,也是一個謎。譬如某地人民是否慷慨,相比當地的人均GDP,兩者對幸福的影響斷非等量齊觀,各自所應佔據的比重恐也言人人殊。詳看各指標的得分,也令人滿腦問號。香港的生活自由度數值(Freedom to make life choices),自2017年的0.831,降至2019年的0.727,2021年更低至0.669,大家相信不感意外;意外的是,中國內地的相關數值,2021年卻有0.875,不單比香港高,甚至高於英國的0.852、美國的0.800,則恐不是世人容易理解。況且,評分所覆蓋的時間點裏,內地不單尚未放寬疫情管控,期內得分且還跟2017年幾乎一樣,即所謂嚴格控疫並無如外界所想嚴重影響對生活自由的評價;無論是客觀評價所得,抑或主觀回答結果,相關評分都十分弔詭。事實上,一貫被責難不夠自由──特別針對女性而言──的沙特阿拉伯,生活自由得分也高達0.894;就連正陷戰爭的烏克蘭,其生活自由得分亦有0.795。

沒有最弔詭,只有更弔詭。聯合國雖強調按六個指標分析,惟實際上還有第七個名為「反烏托邦」的指標──這是坊間基本忽略的。

看過報告附錄的讀者,當可發現香港正正被此嚴重拉低評分。事實上,除生活自由外,香港其餘指標不見得盡處世界下游。

「反烏托邦」的評分,所佔比重尚非七分之一簡單,其在報告裏的「份量」絕對非一般。以供參考,芬蘭的7.8總分之中,有2.36分是來自「反烏托邦」一項,內地相關分數亦有1.66分,兩者均佔總分的30%之多!香港相關得分僅0.5分,比例相對較小,但這正正是關鍵所在──在此消彼長的情況下,香港若非於此「額外」項目得分極少,按其餘六大指數則幸福總分就可進佔首30位!須留意是,香港的「反烏托邦」得分,甚至幾乎是全部137個國家和地方之中最低。奇怪是,於此全球評分最高的,竟為2.95分的委內瑞拉(這個共產國家的人均GDP得分是0)。

好了,何謂「反烏托邦」評分?聯合國解釋指,這是一個「幻想國度」,擁有全世界最不幸福的人民,乃依據六大指標而訂出的比較基準(benchmark),即收入最低、預期壽命最短、最不慷慨、最貪污、最小自由、社會支持最小的。

首先,也別論這是架床疊屋,與前面六個指標基本重複了,最重要是,委內瑞拉竟然是「反烏托邦」的反面典範,這也太有趣了吧?補充一筆,委內瑞拉的整體幸福排名為88,這個由糧食到藥品都動輒供應短缺,也常斷水斷電的國度,報告裏的幸福排名僅低香港6位。究竟這個得分是主觀抑或客觀的結果?到底什麼是「反烏托邦」和「烏托邦」呢?

香港人與移民潮 幸與不幸?

不知就裏,盲目相信聯合國調查就是權威,正正犯上訴諸權威的謬誤──其實,來自法國的Ipsos,亦為享譽國際的權威研究機構,而聯合國的報告也建基於美國私人公司。有鑑中國被Ipsos評為最幸福地方,坊間不少意見便本能地反彈,包括指稱報告裏的發展中國家受訪對象,主要為城市化及因此收入較高、學歷較高的人群,所以對國內其他人來說有「被幸福」嫌疑。但是,即使拿城市人與城市人比較,中國多逾九成城市人幸福,且勝過美歐許多地方,難道又足夠令質疑者稱心滿意嗎?

Ipsos的最大局限,其實在於太過主觀。譬如訪問當天中了獎票,又或簡單地放眼天清氣朗、剛跟親友共聚,都會干預到幸福數據的收集,這也是聯合國報告所極力排除的因素。然而,聯合國報告裏主觀之中見到客觀,亦基於其既定指標算法;若問移民海外港人,其離鄉別井的不幸福來源,或正正簡單基於天氣或孤單之類,惟卻完全不納聯合國的六大指標考慮。單是生活自由,就有許多不同面向,早前針對移民潮已撰文《何謂自由》,提醒當時會否過於側重政治自由,因而忽視其他更貼身和實質的自由,包括生活自由、擇業自由,以至對人講廣東話自由、品嘗港式美食自由等等……

了解調查背後 攀比不如自省

如何解決不幸福的難題?筆者分享一個故事。話說,有個王子,因不堪民間疾苦,竟毅然離家體察;他最終發現,原來不幸福的根源,在於達不到慾望,換言之,只要控制慾望,甚至禁慾,人類就可脫離苦海,這主要是求諸內、要修心,而非求諸外,如改善政策等。這位王子,名叫悉達多,即後來的佛陀。佛學是禁慾主義,在哲學界理所當然地有相對的縱慾主義,尼采便為代表,及後還集中研究人類原慾,發展出如需求層次理論等。

今時今日,再談禁慾彷彿不切實際。資本主義的社會制度,重在滿足需求甚至創造需求,而香港正是一個利慾薰心的城市,故達不成的慾望也多,加上社會正能量不足,有種「自我抹黑」或「唱衰香港」的氣氛,試問又豈易快樂?反之,除非真實狀況非常不濟,人民日夜浸淫於正向的政治宣傳(propaganda),則易自我感覺良好。其實,在禁慾與縱慾之間,絕對可以取個中庸之道,毋須凡事極端──簡言之,就是「知足常樂」。

首富都有首富的煩惱,錢可以解決很多問題,亦賦予了更大的實質自由(如可每天吃盡山珍海錯、即日退休環遊世界等),但錢絕非萬能,例如購買不到人倫幸福,收購虧錢公司更恐自尋煩惱。所以,外人不能說「你有錢,故你必然快樂」,不能因某地GDP較高便說人民幸福。過去,不丹便為全球幸福榜上常客,其知足常樂、甚而安貧樂道,便為人稱讚。筆者傾向相信,苦樂全在主觀的心,不在客觀的事。惟這不代表Ipsos的主觀調查完美無缺,至少可參考聯合國致力排除短期波動的堅持,譬如把問題調整至「過去一年裏,你覺得你幸福嗎」,所得答案肯定更加適切,另外還可在人倫關係或政經等各分項裏,再添加或分拆更多項目,並逐一量度不同範疇跟幸福度的關聯性。

不同地方的主觀幸福比率多寡,如文首所言可作客觀的比較;進一步言,發掘找出本身幸福來源是啥,以及不幸福的原因若何,相較國與國或人與人的攀比,藉此自省絕對更有意義。在看待凡此種種的排名時,一來要深入了解其背後操作與究竟調查什麼,二來要抱「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態度,那麼相關調查才可發揮更積極的作用,而非淪為又一個泛政治化的文宣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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