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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24日

黃裕舜 政思故我在

去或留?

「你走不走?」

身邊有不少朋友,過去幾個星期來,皆在探討去留問題。換一個角度來說,便是,你離不離家出走?

去的,是為了一口氣,還是為了恐懼,還是為了執念,還是為了希望?

留的,乃是為了現實,還是對香港未來前景抱有憧憬,為了一己私利,還是為了香港社會的持續發展及守護香港核心價值?

去留原因,因人而異,無人得知──知的,只有當事人。

這座城市,很值得愛。繁花似錦,充斥着國際華洋頂尖人才的中環街頭、人來人往的深水埗鴨寮街上攤賣電子商品及衣服的小販、灣仔大排長龍的辣蟹店。在旺角及尖沙咀街頭上賣唱的說唱人及年輕藝人、在西九文化區周末喝喜茶的文青、喜歡在觀塘海濱走廊看黃昏,看姜濤及ERROR的少年人。大嶼山的天壇大佛、山頂美絕全球的景色、充斥着本土色彩及情懷的元朗北區(雖然在新冠疫情前,正被水貨客及部分旅客所蠶食)……這些都是令港人拍案叫絕的「香江特色」,也是令身在外國的我們思鄉想家的一幕幕。

中不中 西不西

這座城市,很值得保留。其對自由思維思潮的追求、其對緬懷及勿忘歷史的執着、其在中西之間的交織及如魚得水。中華傳統遺留下來的宗教及文化價值觀、殖民時期為香港所做出的司法改革及奠基、中國崛起下,香港所獲得的經濟及基本資源。上世紀五十年代,從北方逃難南下的移民。九十年代,從西方諸國回流的九七移民潮後人。千禧年代始,北方來港的港漂及精英。還有,土生土長的港人──熱愛着公仔麵加鴛鴦,喜歡交談之間中英夾雜,讓人感覺「中不中、西不西」。

這座城市,很值得研究。這曾是蘇聯和美國冷戰交手的中立地,也曾是中國經濟發展的窗戶之一。這曾是千禧年之後三場大型社會運動(或一兩場暴力騷亂事件)的發生地,也仍是史無前例的「一國兩制」的試驗場。這座城市的公務員,具備不少發展國家夢寐以求的專業及嚴謹度。這座城市的資本市場,實力強勢而雄厚。這座資本主義走到極致的社會,卻是在一個自定義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際上乃是政府掌控的資本主義)的國家內存在。作為國家經濟體制及運作模式的關鍵一環,香港向來以其特有的法律制度、居住環境、低稅制、對外來人才的吸引力,作為輔助國家發展,此亦是鞏固自身優勢的先決條件。實事求是,務實至上,是港人骨子裏的DNA。

當然,這座城市,並不是一片單純的福地。近幾年以來,香港便經歷了多災多難的歲月,反映着盤踞此城多年的根本問題。

這座城市,並不完美。政府管治,愈來愈與民脫節,既不能回應云云港人對管治者的期望,也不能反映出橫跨建制和泛民、普遍年輕和年長市民的期盼(且可從抗議方針上可見一斑)。絕大多數香港市民,骨子裏並不喜好政治掛帥、意識形態行先,更不是凡事皆是要與政府或體制作對。但同時,作為管治者的輔助人員及執行人員,建制和政府卻一直沒有向反對聲音及對香港現況不滿的港人釋出善意,展示出能說服大眾的管治能力,令置身此城的港人,要不是自我審查地乖乖賺錢,便是對反對政府的意識形態及論述套路產生濃烈興趣──直至其身份及行為皆反映出一種危險的反體制趨性。

同時,作為應當妥善及理性制衡管治者的「反對陣營」當中,部分激進人士多次在民粹現實及情感政治主導下,讓「說大膽言論」的政治目標凌駕「做利民實事」,也讓一直致力改善民生的云云同僚,被捲入悲劇性的權力漩渦中。在兩大國家之間的博弈下,香港舊有的政治文化──可以是禍,也可以是福──自然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及改變。

沒安居 怎互信

這座城市,並不公平。年輕人畢業之後,需要等候很多年,才有機會上樓。土地使用權,掌握在一小撮人的手中──說的,正正是一種殖民地時期遺留下來的制度,讓原居民有權申請建立丁屋,讓新界無數農地及土地被預留為香港廣泛市民不能動的土地。上班的港人,日以繼夜地工作,賺回來的工資卻遠遠不足以補貼通貨膨脹下的騰貴物價和租金,更別論為自己兒女做將來打算。醫療、保險、養老、教育、交通,還有房間中的大象:住屋。

百物騰貴加上經濟蕭條,試問普通港人又怎能對此城未來抱有希望?再問深一層,若人不能安居樂業,又怎能對建制或體制抱有信心(須知道,解決民生問題,並不足以化解港人的政治訴求,而是一個「必然」但不「足夠」的條件)── 這是否公平?地區層面來說,為草根居民爭取權益及落實貼地政策者,往往因為自身政黨或立場遭受標籤、歧視、排斥──這又是否公平?

香港不需要無緣無故的極端資本主義,也不需要墨守成規的教條主義。現實是,我們過去三四十年,經濟固然起飛了,富者及上一輩人迎來「收成期」。但年輕一代的港人呢?剛剛成家立室的九十後呢?他們既得不到經濟增長的益處,也看不到現有制度內的公平性。我城離公平及正義,愈走愈遠。

2021年,今時今日這座城市,並不是所有人的茶。這也是我們必須要了解及尊重的。憧憬及嚮往西方那套自由民主制度的,可能會對香港如今的政治修正感到絕望,甚至憤怒。視言論自由或行為自由為至高無上的,尤其是反叛及反體制的年輕人,可能對此城未來軌跡感到悲觀。當然,也有不少眼看中國發展,認同中國所呈現的管治價值觀的,可能更為傾向於相信香港未來並不會因體制改動而淪落,而只會在國內經濟循環中,得益於國家的國際強勢。

同時,在不少對中國抱有積極期待的旁觀者眼中,香港也不會是一個怎麼好的地方──因為相比於大灣區、或者深圳、上海、北京等國內一線城市,香港既缺乏比較性優勢,更缺乏內地術語中的「勢」。與其繼續在這個與內地通關也通不了的城市苟且偷生,倒不如痛痛快快地北上,回灣區內工作?

各走各 忌謾罵

我明白為何朋友想走。我更明白為何有不少人對叫人不要走的人(包括一些自己自願性地遠走他鄉,然後叫所有人留下,為他奮鬥的人)痛恨非常。離開香港,然後「唱壞」香港的人,與那些(如黃子華所說)食不了魚蛋,走去食碗仔翅,然後順手將污水倒入他人魚蛋碗中那些人,其實無異。去還是不去,留還是不留,這些問題,這一次,與當年的泛民總辭有着根本性不同。泛民當時的決定反映着他們對從政者應有的態度及行為的一種判斷,以及取捨。今時今日港人的決定,正如我一位朋友曾說,「我們沒權去決定,或評論,或批評他人的個人決定。我們可以做的,唯有靜心聆聽,然後各走各路。」

走,可以是一種解脫,也是一種對於不滿現況的控訴。

但千萬不要把外國的種種浪漫化。這個時代出去闖的華人,面臨的不只是全球經濟倒退的殘酷現實,或是寄人籬下的尊嚴問題。過得到自己那一關,你也不一定過到制度那一關。在如今新冷戰論述充斥着世界各處的氛圍下,咱們華人,無論是在政治還是社會議題層面上,皆嚴重欠缺話語權,要不是因為自己的膚色及出生地被人描繪抹黑為共產黨間諜,便是被人定性為「有能力,但不能領導別人」的所謂「高端移民」,或是「能夠經營中餐館,但不能經營大企業」的「低端移民」。

同時,也要面臨與家人身處異地的無奈現實。上有高堂,下有兒女者,難以一家大小移民,除非做出極大的金錢投資及犧牲,去賭一鋪,去博一把。所以,往往移民的,要不是把子女留在香港,然後努力在當地拚命往上流的「太空人」,便是舉家搬遷到外國,然後隻身回港工作養家的另類「太空人」。這種生活顛沛流離,不值得任何人羨慕,更不應被任何人當作上綱上線的嘲諷對象。

末日感 vs 會更好

這個年頭,有不少人喜歡落井下石,將任何遠走他鄉,生活潦倒的人,皆描述為「自作自受」。但他朝君體也相同──若有一天,你定要遠走他鄉,遠離自己的家園國土,另覓一種新生活,你又會有何感想?筆者這裏不是要求大家同情必須為自己行為負上責任的人士,而是希望我們能在政治謾罵及反諷放大個人悲劇的引誘下,不要忘記自己的人性本性。

留,也可以是一種懦弱。一種對於未知之數的懦弱,對於安於接受現狀,拒絕建設性地改善現狀的麻醉。有酒今朝醉,以夜夜笙歌來麻醉自身的無力感,這也是一種與現實膠着的妥協。

我明白這些人的想法。我明白在撕裂的政治氣候及吹奏着「末日感」及「欣欣向榮感」的兩邊媒體氛圍下,絕大多數港人心中所感到的無奈和不忿。我更明白那些本質上覺得現況不行不濟,卻並不相信自身能夠改變大局,參與在改革進程的朋友之內心膠着。這些年頭,人人皆可成為判官,人人皆可被他人裁判(這是一個很傅柯(Michel Foucault)或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說法)──除了自己以外。臉書判官、網上的吃瓜觀眾,這些都對選擇留下來的人構成極大心理壓力和障礙,也正是二十一世紀科技發達的無奈效應之一。

但千萬不要讓這種無力感,成為壟斷你人生、主宰你思維、破壞你鬥志、動搖你決心的負面能量。願意留的人,有能力留的人,有決心留在這裏,我們有責任,讓香港在「一國」之下,持續蓬勃,走下去;我們有義務,建立一座能夠讓香港在國家急速崛起下,能持續地自給自足的城市、同時能夠有效地透過自身長處,貢獻於走在改革及開放路上的國家。歷史以來,香港的運作模式從來都不是將內地那一套,照辦全抄,然後透過抄襲那一套,為港人謀福祉。香港從來都是要在也許惡劣、也許顛沛不穩、也許四面受敵的國際形勢下,為國家找出一個能達致雙贏的辦法──這是我們的使命,也是我們的價值。

我的家 我的根

說實話,我認識不少從政的朋友,若真的單純從一己私利的角度出發,大可以進入高薪厚職的國際機構,大幹數年之後輕鬆地移民外地,永遠不回香港;又或是能以持續進修為名,讀完一個學位,再讀多一個學位,直至讀到自己結婚生仔為止;又或是埋頭苦幹,默默耕耘,在體制中順流逆流,直至攀升到高位,然後享受良好福利,提早退休。

但這些朋友沒有這樣做,沒有放棄在公職場、在混沌的政壇,踏上難以餬口衞生的地區或全港政治路。他們這些人當中,有藍有黃,有紅有綠,有沒帶政治顏色的,也有政治色彩濃厚的。他們難道沒有私心?當然不!人怎會沒有私心?但他們相信除了自己的私心以外,還有更高的道德任務,必須傳承及達致。他們相信我們這座城市,並非一座單純的賺錢基地或庸俗的名利場。

所以他們選擇留下來,在制度內為市民發聲,為港人爭取,為政府服務,為中央與香港之間的距離收窄等理念目標,窮盡自己的「洪荒之力」。 須知道,其他選擇留下的人,他們的力氣及貢獻,可能往往徒然。

我是一名香港人。我在香港住了17年後,才第一次走到英國牛津面試讀書,踏上了為期6年多的留(牛津)英生涯。每逢在外國,他人問我是何方人,我會很驕傲地回答,「香港!我是香港人!」

香港是我的家,也是我的根,更是我的中心。

所以,若你問我,要離開此城,要遠離國家,要離開香港,獨在異鄉為異客,走不走?

我捨不得走。我不走。我會留。

一名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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