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28日

美國憲法危機近在眼前?

2016年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後，像我這樣的法律學者受到了記者們的郵件轟炸，問我們美國是否正在發生或正在走向一場「憲法危機」。這些詢問中大部分是因為特朗普破壞規矩的行為，包括他干預特別檢察官米勒（Robert Mueller）對俄羅斯干預大選的調查、他對記者和法官的攻訐，以及他試圖發動針對政治反對派的調查。

保守裁決釀公眾不滿

憲法危機可恰當地理解為一個轉折點，它可能導致制度崩潰或改變。現在，憲法危機還沒有發生，但可能性愈來愈大。我說的不是大選（但如果結果接近的話，或者如果發生特朗普拒絕下台的小概率事件的話，也有可能引發憲法危機）。相反，我說的是即使特朗普輸掉大選仍有可能發生的危機。這場危機將來自存在於整個美國歷史的矛盾，即法院和授予人民終極權力的民主制度之間的矛盾。

美國歷史上發生過兩次憲法危機。兩次都涉及到最高法院與民意所支持的當選官員之間的衝突。第一次憲法危機始於臭名昭著的1857年斯科特訴斯坦福案（Dred Scott v. Sandford）。在本案中，最高法院裁定非洲裔美國人不是美國公民，並且1820年密蘇里妥協（Missouri Compromise）違憲。密蘇里妥協提出了一個劃定蓄奴州和自由州界線的方案，從而避免了內戰。

最高法院的裁定點燃了北方與南方的衝突，最終導致了內戰，部分原因就在於它堵死了妥協之路。隨後的憲法危機讓戰爭持續了十多年，因為法院仍然拒不接受保護解放奴隸的立法和憲法修正案，而國會對此的報復是剝奪法院的司法管轄權。最終方案確認了廢奴和邦聯，但保留了南方的種族隔離制度。

第二場危機發生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最高法院駁回了旨在解決大蕭條經濟緊急情況的新政法案。1937年，小羅斯福在大選中贏得壓倒性勝利，他建議立法機關用支持新政的法官填充法院。儘管法案被駁回，但法院也做出了屈服，收回了對經濟監管的反對。在羅斯福得以填補空職、確保同意多數的情況下，最高法院仍然如履薄冰長達20年。

在當今政治波動劇烈的情況下，沒人知道下一場憲法危機會以什麼面貌登場；但是，總體輪廓正在浮現。和過去的衝突一樣，右翼贏得了最高法院，但失去了民意之爭。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保守裁決日益束縛了國家經濟監管──這讓人想起了一度聲名狼藉的1937年前的最高法院方針──建立了個人持槍權，強化了宗教權，取消了競選獻金限制，削弱了少數族裔保護，侵犯了墮胎權。

民主黨謀增法官抗衡

在左翼，對最高法院的不滿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愈演愈烈，近幾年來，兩大發展趨勢引起了眾怒。首先是平價醫療法（奧巴馬醫保），這是過去20年來最大的進步主義成就，如今岌岌可危。平價醫療法在2012年勉強通過了最高法院，此後在低級別法院屢遭司法打擊。如果最高法院做出更加不利於平價醫療法的裁定，那麼不僅僅是平價醫療法，任何雄心勃勃的進步主義立法的未來都會讓人懷疑。

其次，民主黨不再信任共和黨會按規則行事，尊重法官任命，因為共和黨在最高法院提名人選上發生了改變。2016年，參議院的共和黨多數以臨近總統大選為由拒絕時任總統奧巴馬提名的最高法院法官人選加蘭（Merrick Garland），如今又在距離下次大選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匆忙為特朗普提名的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t）舉行聽證。這一壞信念，再加上最高法院出缺的壞時機，決定了將出現一個至少在未來四年、可能會在未來很多年中能夠阻撓民主黨立法的保守派最高法院多數。

做法刺激起民主黨人的不滿，許多左翼希望特朗普的反對者拜登（Joe Biden）承諾當選的話能夠「填充法院」。這意味着增加法官人數──最有可能從九人增加到13人──從而任命4名法官，形成7至6人的多數，更有利於自由派日程。

拜登倘當選面臨兩難

這一方案的影響將極其巨大。羅斯福的法院填充計劃以慘敗告終，其政治影響持續波及他的總統生涯。法院填充是個極端動作，是暴君的慣用伎倆。最高法院的公眾仍相對較高。但是，拜登儘管本性溫和，也無法讓自己與這個想法絕緣，毫無疑問，他擔心來自民主黨左翼的反彈。

然而，拜登的問題不在於左翼，而在於（或將在於）最高法院。畢竟，他的選戰日益聚焦於承諾醫療和更強的疫情應對，而這兩個領域遭保守派法官表現出極大敵意。因此，拜登必須贏得大選並得到參眾兩院多數，他才能實施法院填充計劃。但屆時他將面臨一個困境，如果他試圖填充法院，就可能失去溫和派民主黨的支持，加深政治極化，損害最高法院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倘若他不實施法院填充計劃，有可能被認為政治無能。

即便是羅斯福對於將他的法案稱為法院填充計劃也會感到過於尷尬。相反，他說，整個聯邦司法機關的法官老化，需要補充新血。拜登的公眾支持度與羅斯福不可同日而語，他沒有其他好選擇，只能寄希望於保守派法官表現出很好的理智，軟化對廣受公眾歡迎的立法和政府行為的敵意。

迄今為止，首席大法官羅伯茨（John Roberts）表明這具有可能性。但在巴雷特加入最高法院後，羅伯茨將屬於少數派。若然巴雷特加入其他4名強硬保守派，否決民主選出的政府的意圖，隨之而來的憲法危機可能會維持多年。

芝加哥大學教授，最近著有《煽動家的戰術簿》（The Demagogue's Playbook: The Battle for American Democracy from the Founders to Trump ）。

www.project-syndicate.org

下一篇：	總統寶座究竟花落誰家
上一篇：	為學術自由作出正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