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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2日

林行止 林行止專欄

新天皇帶來新思維? 中日「令和」非「零和」!

一、

日本國營電視台放送協會(NHK)二○一六年七月十日引述皇室宮內廳(Imperial Household Agency)消息,八十二歲的平成天皇明仁(一九三三年生),表示年事已高,身心俱疲、很難勝任天皇之職,因此決定提早「讓位」給皇太子德仁(一九六○年生);消息公開後,掌管皇室事務的宮內廳馬上向傳媒否定這項報道,表示明仁會按憲法辦事,在有生之年,繼續履行天皇職責;可是,言猶在耳,明仁於八月八日發表約十分鐘的電視講話,正式表示「提早讓位的意願」,並因此請求國人諒解。天皇與替他辦事的宮內廳意見相左,說明兩者之間向來「不協調」的傳言無虛。經明仁親口宣布後,大事底定,翌年六月初首相安倍晉三向國會提交《有關天皇退位等皇室典範特例法案》,獲國會通過。「天皇退位」遂合法化。

按照常理,明仁「任期」未滿而交出皇位,稱「讓位」予其子德仁才合理,哪知天皇沒有退休遑論辭職的權利,此次「稱老退休」,國會於通過上述議案時加上「只此一次下不為例」的註明。由於日本憲法只有「天皇退位」的規定,因此,明仁所說的「讓位」,亦被改為「退位」。咬文嚼字的蛋頭認為,「退位」是指人在失去意識下「被退休」,而「讓位」則是人有意識地自願退下。顯而易見,明仁的健康狀況屬於後者,雖老態龍鍾、行動緩慢,惟心智清明、腦筋清醒,意味一切出於自主自願,只因《皇室典範》沒有「讓位」的規條,無權無勇的明仁遂「被退位」!

日本國會敲定皇位交接期在四月底至五月上旬,共十天,可知繁文縟節的磨人,而為此「交接大典」,國會左挪右撥,為「退位」及「即位」的預算籌得一百六十六億日圓(約合十二億港元)經費,這些錢大都花在典禮儀式及招待世界賀客的飲宴上。為這十天皇位「交接期」營造全民歡慶的氣象,當局特別放假十天。事實上,日人看中此氣候最宜人的「霜止出苖」(大地回春萬物茂發)之期,利用此「七十年最長的假期」,在國內赴國外旅遊消費,市面暢旺勝前,是進入「令和」年代的好兆頭。日本人性格保守而商人腦筋靈活,在連串令人耳目一新的「應節」產品中,筆者以為大阪廠商推出的「平成空氣罐頭」最具創意。眾所周知,天下有真免費空氣這回事,惟懷念「平成」的罐裝「平成の空氣」售一千日圓(七八十港元),空空如也一鋁罐,不便宜,不過,顧客購進的目的應在「留念」而非「吸口平成空氣」,等於會永久保存,因此價雖高卻不算貴!

二、

德仁已於昨天(五月一日)上午十時三十分在皇居「松之間」舉行的「繼承之儀」上繼承皇位,據四月三十日本報的資料,其正式「登基」日期,遲至十月二十二日,是日也,德仁在多國元首使者觀禮的「即位禮正殿儀式」上,成為天皇,惟其「成皇」的儀禮,在十一月十四及十五日一連兩天於「大賞宮之儀」,向祖先及眾神獻上新收割穀物及米酒「祈求豐收及國泰民安」後,才「大功告成」!

和歷代祖先不同,令和天皇德仁和皇后均為「番書仔」(明仁「小時候」曾請美國兒童文學作家伊麗莎白.威寧〔E.G. Vining〕補習英文四年惟未進大學習英文)。德仁十四歲曾「遊學」澳洲一年,後畢業於學術成績排名甚低的貴族學府學習院大學;惡補英文三個月後,他「考」入牛津莫頓書院,○六年他記述一九八六年至八九年牛津及歐洲人文風景的《泰晤士與我──德仁王子牛大兩年憶往》(The Thames and I: A Memoir of Two Years at Oxford by Prince Naruhito)出版,由休士爵士(Sir Hugh Cortazzi,八○至八四年駐日本大使)英譯。筆者未讀此書,就此打住。出身外交世家的皇后雅子,生於日內瓦,畢業於哈佛大學經濟系及東京大學法學學系,且於八八年至九○年入讀牛津貝利奧爾書院並獲碩士學位,後在日本外交部任職。這種教育背景,令「皇太妃雅子備受皇室生活壓力而鬱鬱寡歡」,據這本筆者未讀書:《雅子妃──菊花王朝的囚徒》」(B. Hills, Princess Masako: Prisoner of the Chrysanthemum Throne),太子妃更因無法生下王子而患上憂鬱症,因此長期隱居,直至二○一三年才在公開場合露面。

德仁夫婦深受「西學」薰陶,會否「說服」國會修改《皇室典範》,讓她們的獨女愛子公主當女天皇,此事在日本古已有之。昨天本報網站有〈復旦教授:日本或出女天皇〉一文,指出日本曾於公元六四二年至一七七○年間,一共出過八位女天皇,但此後恢復只有男天皇的「舊制」;若「舊制」不能改,德仁胞弟文仁親王或其兒子即德仁的姪兒、生於二○○六年的悠仁,便可能繼承皇位。

三、

本報昨天報道「天皇換人」新聞,有這段話:「對於二戰,(剛退位的明仁)曾表示深切悲痛及反省,德仁也秉承父親的精神,二○一五年五十五歲生日時,警告須正確記着二戰的歷史……」。天皇父子的態度是人性的,然而,受制於現實政治,他們對日本在二戰期間策動的南京大屠殺、偷襲珍珠港、姦淫擄掠馬尼拉、「七三一部隊」在滿洲草菅人命的生化實驗,以至強迫「戰敗國」二十多萬名女性當「慰安婦」(每天「接客」達五十名)!等滔天罪行,他們的懺悔負疚,受害國(起碼是中國和韓國)認為敷衍欠誠意,不肯「收貨」!此次「天皇換人」,筆者本以為明仁會在「退位告子民書」總結在位三十年的「政績」時,對「二戰受難者」致以最嚴肅最深切的悔意,這既可補其父裕仁天皇因沒有真心後悔或根本失去言論自由,因此對二戰的罪行態度曖昧之不足,亦可為兒子德仁鋪下與鄰國建立親和友善關係的坦途,但明仁只說些不着邊際人人會說的套語!

裕仁、明仁和德仁所處的政治環境大不同。裕仁戰敗受制於美國(一切唯美國之命是從,他因此有「好使好用傀儡」〔Useful Puppet〕的綽號);明仁處於受美國保護而經濟盛極而穩之期;如今日本雖然仍在美國保護傘之下,但中國的崛興及南韓的興旺,令兩國的民族主義情緒高漲,有個「悔意不足」的天皇,日本與她們打交道的成果,「令和」便成「零和」!

作最理想的預期,但願德仁在十月或十一月的兩次儀典中,會說幾句足以稍紓中韓人民仇日情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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