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6日
特朗普巡迴訪問東亞各國,目的之一是向北韓施壓,以增加早前種種威脅的說服力。我們多次談及北韓的「邊緣策略」,現在總算遇到對手,我們不妨也通過博弈論(Game Theory),重溫特朗普自己的「瘋狂外交」。
區域性戰爭後果起震懾作用
博弈論於1940年代開始,被用作解釋軍事、外交決策,及後於冷戰時期廣泛用來說明各大國之間的博弈關係,如美國與蘇聯、蘇聯與中國,以及古巴導彈危機等。該理論原屬於現代數學的一個分支,指博弈雙方會考慮對方所有可能作出的行為,並基於這些因素,作出合理的應對方案。擁核國之間博弈,尤為經典。
以美蘇核平衡為例,博弈的考慮因素包括是否擁有首先發射的能力,受核攻擊一方是否具有核反擊的能力,擁有核武的國家之間是否因此形成震懾(Deterrence)等,這些考慮,都是各國不斷研發核武、生產可帶核彈頭巡航導彈的依據。由於對比常規武器,核武足以造成毀滅性後果,各國一直極為小心處理,古巴導彈危機擦身而過,也是博弈理性之故。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以研究博弈論知名的核戰略專家謝林(Thomas Schelling)提出過,核裝置只有在產生震懾時,才起作用,否則形同虛設。
問題在於,以上提到的博弈論、震懾等,都是基於參與者理性、有信譽的假設;但特朗普作為超級大國領袖,卻不時在社交媒體發表惹火言論,而北韓卻還未具備核能力跟美國對峙。這當如何解釋?一個解釋自然是特朗普「真瘋」,另一個解釋就是美國確實要開始跟北韓博弈。北韓導彈的射程已經遠至阿拉斯加、夏威夷,攻擊美國本土的能力早晚出現,但即使只能威脅南韓、日本,美國亦可能被捲入戰爭。此外,美國學者漢密爾頓(Michael Hamilton)警告,戰爭一旦爆發,將引起如敍利亞的難民問題,或製造新一輪恐怖組織襲擊。
以上種種不確定性加起來的破壞力,已經不下於美國本土受襲,這一切亦足以成為北韓對美國的震懾。北韓正是利用這些可能出現的後果,爭取時間,發展核武、改良導彈,直至有足夠技術將核彈發放到美國本土,造成「真正」的核武震懾。
面對如此局面,特朗普眼前有數個選擇。首先是與北韓談判,但現在雙方關係惡劣,就算是文化、體育等軟性外交都是不容易有效果;特朗普最近更表示,與金正恩談判是「浪費時間」,似乎短期內不容易破冰。第二是六方會談,不過這個曾給世人期望的方式,除了中國態度較為積極,其餘國家都未見樂於推動,金正恩則希望直接與美國交手,而非經過代理人中國。第三個可能性是以戰爭,包括常規戰或核戰,但帶來的不可測性太高,單是沒有能力令首爾免於毀滅,已經令戰爭不可想像。起碼對絕大多數分析員而言,美國都是無計可施,北韓爭取時間的博弈,就能奏效。
因此,特朗普上台後對北韓的狂言,就成了突破上述局限的奇招。他一方面多次表示可以有前設地談判,另一方面又表示假如談判失敗,便要採取其他方法,兩者都是超越了前任總統的謹慎。他一方面表示動用核武攻擊北韓是「最後一步」,但同時又不排除這個可能性,起碼令平壤不得不考慮一旦美國真的攻擊,要如何回應。特朗普正是透過發出這些聲明,令北韓政策變得糢糊、不可捉摸,弗吉尼亞大學學者亨默(Nicole Hemmer)認為,這些似是瘋癲的行徑,其實有一定套路。這令人想起前總統尼克遜(Richard Nixon)的「瘋子理論」(Madman theory)。
「瘋語」拉闊美國攻擊北韓想像
今天歷史學家眼中的尼克遜,是令冷戰緩和的美國總統,從越南撤軍、與中國「乒乓外交」、與蘇聯開啟冷戰「低盪」(Détente)時代,都是出自他和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的現實主義手筆。不過,他剛上任時,是以「反共老手」的姿態登場,一度被視為「激進政客」。
1969年,尼克遜下令把核彈頭裝載B-52型轟炸機,劍指蘇聯,成為當年真實的核戰危機;而據歷史學家蘇里(Jeremi Suri)解釋,尼克遜目的並非真的要準備攻擊蘇聯,而是希望令人、特別是對手認為他已經「不受控制」,隨時會使用核武結束越戰,從而爭取己方政策調整的迴旋空間,並從中觀察對方的一切底牌。此外,他初年表面上對中國也是類似態度,想不到最後做出突破的,同樣是他。
這種不受控制的形象,正是特朗普面對北韓核危機時所需,否則全球都會假定在美國國會、傳統官僚牽制下,美國總統始終難以動用核武。要擴闊自己政策空間的光譜,總統只能突破常規,令自己不受傳統國內外因素制約。尼克遜如是,特朗普也如是,分別是尼克遜畢竟在政壇打滾多年,不像特朗普般具江湖味,威脅更令人覺得可信,相反特朗普的最大風險,在於國內外開始沒有人拿他當真。但又正正因為這種個人困局,反而令北韓相信他有孤注一擲的非理性可能,卻又反過來加強其「瘋言瘋語」的說服力。
特朗普對北韓的態度,可說始終如一:那些「先發制人,在北韓攻擊美國前先把對方消滅」一類言論,他於2000年嘗試代表改革黨參加總統大選時,已經發表過,反映他直覺認為不可能長期由北韓設定議題,自己起碼要取回議題設定權。
說到底,「瘋狂外交」的對象不只是外交對手,也包括國內官僚對手。而對特朗普本人而言,後者的威脅,其實比前者更大。
(編者按:沈旭暉最新著作《平行時空2 – 解構本土主義崛起的世界》現已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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