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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12日

林彥瑜 EJ GLOBAL plus 環地視野

走進努力生活着的福島

1月我在做研究助理工作時,偶然看到《朝日新聞》報道四年半來視察福島核電廠的人已超過萬人,而且我們這種平民百姓也可以去。反核反了這些年,參加過台灣與日本的反核遊行,怎麼從來就都沒去過福島?所謂日本東北長期被主流日本社會忽視、歧視又是怎麼一回事?高橋哲哉所謂「犧牲的體系」─把日本的繁榮與安全建立在福島與沖繩的犧牲之上─實際看看會是什麼樣子?於是,一時衝動就寄信給「AFW」這個以「傳達真實福島現況為理念」的社團法人(Appreciate FUKUSHIMA Workers),問可不可以帶我們看看「避難區域」的樣子。過兩天,就收到負責人吉川回信答應了,也是這次來下着雪的寒冷福島,最主要的目的。

「這裏幾乎沒有女人」

2016年2月3日上午11點半,在福島磐城車站接我們的是大概30多歲的吉川先生,他無償的開車帶我們兩個人從中午12點到下午4點整整4小時,非常親切、也講解得非常仔細。他說我們是學生,所以免費提供這樣的機會,也希望我們可以把福島的狀況告訴日本以外的人。他是前東京電力公司的員工,從18歲開始就來福島第一核電廠工作,在3.11事發後大約一年多辭職,開始從事「把福島的事情傳達給世界」的工作。

從磐城市北上,就會進入被政府限制居住的區域,最後進入「歸還困難區域」,也會有「東日本大震災海嘯受災區域」的標示。5年前在電視上反覆播放的海嘯畫面,原來就是這裏啊。

沿路經過受災區富岡町、大熊町、浪江町,若整理一下當天的旅行筆記,印象大概可以分為下述幾點:

(1)路上常有「除染」(指除去因為核災而被污染的土地)工作的標示和工人,以及除染廢棄物被放在田裏。

(2)避難區域到底多廣?開車大概兩小時可以走完。路上車子頗多,並不是想像中的空無一人。

(3)這裏幾乎沒有女人。我們到便利商店的時候,吉川先生還特別提醒我們說,也許那些穿着工作服的核電相關勞動者看到我們,會用奇異的眼光,因為這裏幾乎沒有女生─而且還是穿着遊客裝扮的女生。

一條界線築起兩家高牆

(4)當地有很多產業被核災轉化了性質,甚至賺了很多錢─像是專門提供核電廠勞動者所住的旅館(以前是那種情侶去的Love Hotel)、還有專門載運核電廠勞動者去工作的巴士公司。換句話說,因為核災,當地的產業生態及生活形態,也完全的被改變甚至是扭曲了。

(5)最震撼的是看到「歸還困難區域」和「限制居住區域」的界線。界線上,有個禁止通行的路障閘門,就在道路的旁邊。吉川先生站在路邊說,右手邊這家人和左手邊這家人原本可能是很好的朋友,但是因為劃了這條線,A家有巨額補償金,卻永遠不可以回家,也在某地可能展開了相對富裕的新生活;這邊的B家沒有補償金,然後政府說OK,過幾年你們可以回來,但他們真的會帶着小孩回來嗎?小孩不會跑去對面的「歸還困難區域」玩嗎?這兩家人很難再當朋友了。可是政府劃線就是不得已一定要依據道路來劃。那個畫面真的是印象深刻,Speechless。不親眼看到,真的從沒想過核災會有這樣的影響。

當天,從福島回東京的路上,朋友問:「妳今天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開車經過營業中的雜貨店,吉川先生說,『外國人來都只拍震災後建築物毀壞的可怕照片,但我其實更想要他們拍下震災過後當地人努力生活的照片啊』。」

這實在很衝擊。坦白說,在台北舒適圈中自以為是的當憤青的這4年,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時刻,面對當地人直接而樸素的希望時突然覺得很難堪,覺得一直很不了解、也很主觀的去評斷他人到底可不可憐,用一種侵入的方式,判斷他們所面臨的處境、分析他們的需求。然而,儘管在「歸還困難區域」平民可以開車進入,但法律規定車子不可停下來。車子在跑,我來不及拍下那個在限制居住區域營業的、門口擺賣着各種生活用品的小店。

於是,若要選一張照片紀念這趟東日本大震災學習之旅,我想我會選擇一張既不是核電廠、也不是任何除染、路障、毀壞的建築物、堆滿除染土壤廢棄物的田……的照片。那些印象,早就是我內心先入為主就可以想像的,福島核災/震災地區的刻板印象了。因此,我想要好好記得在福島、福之島的那一天─這個清朗的晴天。

林彥瑜  台大政治學系研究所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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