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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23日

余家強 後不變期

敬老是張按摩椅

晨早外出,升降機門開處一座龐然巨物塞着通道,原來某名牌按摩椅送貨到戶,真皮寬敞舒適,機關重重,加上層層紙皮箱保護,果然夠大,隔籬左右也感到震撼;可想而知收貨者必喜出望外,若是餽贈老人家的禮物,更足以炫耀於鄰里了──看吾家兒女多孝順,又闊綽。不過……

電動按摩椅動輒過萬元,普遍家庭卻未至於買不起,正因這價位,頗能突顯孝心,歷來屬受歡迎敬親佳品。錢還其次,寸金尺土要騰出空間不容易,愈代表一份莫大誠意。拜訪朋友家,最常見到兩種大件東西閒置不用,一是健身單車,一是按摩椅。前者毋庸贅言,運動減肥三分鐘熱度;後者呢,我試着,當下感覺不錯,朋友會說:「玩兩玩,普通啦。」感性消費,日久生厭,豈非恰像敬老行為本身?起初很理所當然、交口讚譽,然而相見好,同住難,漸漸嫌阻地方,形同雞肋,甚至想脫手棄置……

大家同意,頂尖先進的按摩椅總不及人手,因為背後有溫度。孟子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孟子.梁惠王上》)這裏用比喻闡釋何謂不能、何謂不願。什麼叫「為長者折枝」呢?有說是折取樹枝,寓意服務;有說是向老人家彎腰行禮;有說「枝」通「肢」,伸展筋骨,替長者推拿啊!的確,我們可以決心「挾太(泰)山以超北海」地斥巨資購入按摩椅,偏甚少願意耐性地親手替父母按摩,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我醒起,所住屋苑即使最大單位也空間狹窄,客廳擺一張三座位梳化便沒處放按摩椅吧,莫非那收到「大禮」的長者乃獨居所以夠位放?按摩椅是通行證,象徵盡過責任,搬開住,機械代勞,乾手淨腳。

久病床前無孝子

電影《白日之下》拍得好,好在敢於反省,連正派角色都沒幸免,飾演記者的余香凝大膽揭發無良安老院虐待長者,她卻同樣對自己媽媽(鮑起靜飾)疏忽冷淡。護老議題也猶如買按摩椅,一場感性消費,慷慨陳詞,熱血一輪,轉頭自身難保,久病床前無孝子,人之常情,誰擔保毋忘初衷?

我不相信「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講法,知識型社會,老輩能貢獻的經驗始終有限,尤其平均壽命冠全球,高齡失智症普遍;終有一天長者不可帶來什麼寶了,照顧並不輕鬆,必須面對此事實,無謂美化。

因時制宜,按摩椅推出迷你版和種種trade in計劃,可惜親人無得舊換新的。

毋須替品牌擔心生意額,它們不憂做,佔據各大商場旺舖要津,且經常擺中庭展銷,市民假日試坐按摩椅,白日之下,千姿百態,構成一道特色風景線。搞搞震間中有幫襯,前仆後繼,亦似當局政策。廣告代言方面,「一里通馬國明」,不必天王巨星,電視小生較實際;我想像到,熱鬧過後,寂寞老人躺於按摩椅上,可能慳電索性不再開了,百無聊賴對着公仔箱劇集,日復日,年復年……

撰文 : 余家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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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余家強最新著作《佛系推理》現已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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