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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29日

譚淑美 訪談錄

亞洲家庭治療學院臨床總監 李維榕:小孩不用「教」

李維榕是亞洲家庭治療學院(Asian Academy of Family Therapy,AAFT,下稱學院)的臨床總監。這個學院位於中環,由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資助,在上址營運已3年。

 

「小孩的精神健康,與家庭健康有着深切的關係。」李維榕在訪問中多次重複說。

在以下訪問,她會講解離婚對小孩帶來的衝擊,以及父母若感情破裂,為了孩子忍着不離婚,是否一定對孩子好?李維榕亦剖析學院如何以科學方法,量度小孩對父母交談時的「反應」,從而協助治療師引領家庭成員找出問題癥結。

「其實,小孩不用『教』,反而你要讓小孩看到你們建立一個和諧的家庭。」她語重心長地說。

甫坐下,李維榕先談到亞洲家庭治療學院的角色。

「青年人的精神健康受很多人關注,我們想透過家庭關係作出了解。小孩子的發展情況,其實很受自身家庭氣氛及文化潛移默化的影響。我們為此以科學方式去量度,例如小孩面對家庭的互動時有什麼生理反應,包括心跳、汗腺情況。」

訪問當天,自言來當義工的前教育統籌局局長羅范椒芬也在場,但她希望記者不要報道她的說話。

談及如何以科學方法量度,李維榕先講出學院的治療師在接見家庭時的諮詢方式:「我們通常要求父母像平時一樣傾談半小時,談什麼都可以,反而交談方式更值得我們留意……此時,在對比基線(即小孩在沒受影響下的正常心跳等數據)後,我們才量度小孩在父母交談時的生理反應,通常有至少三四個『反應』,平均為六七個,嚴重的可達十多個。」

什麼叫做有「反應」?

「例如某小孩的基線是每分鐘心跳90下,可是他聽到父母交談時,嚴重者可跳升到190多下;也有情況是,小孩的心跳減慢,低至30多下。前者是fight(戰鬥),我想跳起來打交;後者是flight(逃跑),我想離開、逃避。不過,如果低至30多下,即是差不多到frozen狀態,即是動彈不得。身體是有記憶的,由細到大吸收的東西會積聚,這些東西影響小孩日後的個性。如果家裏氣氛不平和,小孩子一直長大,不安全感覺會隨身,每次再遇吵架場面就有很大反應。」李維榕不徐不疾地說。

「一般人認為父母吵架,小朋友才有『反應』,但我們十多年的研究發現,即使家裏靜悄悄,小孩子一樣有『反應』。不少人勸成年人,不要在小朋友面前吵架——這是沒用的,即使你們躲在一邊吵,小孩子一樣知曉。小朋友很關心家庭關係——凡人都知道父母必然關心小孩。其實,小孩一樣非常關心父母。因此,若父母之間的關係有任何風吹草動,小孩都會清楚。」

恐懼源於父母離婚

學院接受遇上家庭問題的普通市民預約,主要分兩種形式,第一種「teaching case」(教學個案),每次諮詢費用為1500元,其後有4至6次免費跟進諮詢,每次諮詢時間因應情況而定。條件是來諮詢的家庭需要接受錄影,不能戴口罩或遮面,因面容變化也是研究範圍;第二種「private case」,這些個案不用錄影。

若要預約李維榕親自做諮詢,每小時收費4000元,另有導師收費每小時2000元——以上資料由學院接待處的工作人員提供。

學院另一個角色是針對日益嚴重的離婚問題。

「香港現在離婚率很高,達40%。」李維榕認真地說:「有些人覺得離婚是父母之間的事,小朋友不要理會。可是小朋友怎會沒關係呢?因此,我們發展了一套以小孩為中心的離婚處理方法。」

離婚如何影響小孩的行為?

「當然有很大影響,家庭對小孩子來說非常重要。小孩不像貓狗,出生數分鐘就懂得行。小孩子至少長大到9歲,才有辦法(有自我意識)……因此父母與孩子的情緒是緊緊地牽連在一起。大部分家庭問題個案,小孩的恐懼源於父母離婚。雖然很多父母因此選擇不離婚,但若問題沒解決,對小孩亦沒好處。」

李維榕不諱言,打算分開的夫婦離婚後,肯定有一段混亂時期。「這是無法避免的。但若離得乾淨,沒千仇萬恨,就讓小孩較易過渡。」

她補充:「有一些研究指出,並非所有小孩都受父母離婚所傷害,例如這讓他們從小理解到世界的不完美,以至日後個性傾向有同理心,長大後成為社工、精神科醫生……做一些與人道相關的工作。」

李維榕停一停又說:「當然,很多小孩受父母離婚衝擊,經過一段時間都無法恢復。關鍵離婚離得好不好。」

何謂「好的」離婚?

「我們有些最差的個案,例如離婚十多年,那對父母一見面仍是千仇萬恨。父母之間爭奪撫養權,事情鬧上法庭,官司打了10年8年,打到小孩18歲才不再爭奪。這就是不好的離婚。」李維榕以「反面教材」解釋。

找學院求助的個案,有沒有一半與離婚有關?

「有……」她想一想道。

港人說話刀來劍往

李維榕因為工作關係,出席過不少國際會議。香港對比起其他國家,有沒有一些環境因素造成的獨特家庭問題呢?

 

「我們做了一個研究,分析香港、台灣、上海、韓國、日本的父母如何商議分歧。相比起其他地方,香港家庭有一個特色,說話很痛快,像拍武俠片一樣,刀來劍往;台灣人相比起來,說話比較婉轉。」她以「嘭、嘭、嘭」來形容港人說話時的爽直。

不吐不快或婉轉地說話,哪樣對家庭和諧好些?

「視乎情況。」她不置可否說:「痛快有痛快的好處,可是有時太痛快會打痛身邊人。」

近年網民流行說「生仔要考牌」,李維榕怎樣看這句話?

「嘿……」她輕笑一聲說:「當然,生小孩並非容易事。我覺得大多父母很努力地教小孩,其實,小孩不用『教』,反而要讓小孩看到你們建立一個和諧家庭。小孩所受最大的影響是,家長沒處理到『問題』,而『問題』在家裏製造了氣氛、情緒、不安。小孩最需要什麼?我們做過那麼多個案,他們最需要『安全』。記得有一宗個案,媽媽說,我現在知道自己沒給予孩子什麼了——她說自小在新界長大,童年時晚上常與家人坐在天井乘涼,其時父母很祥和地講自己的日常工作。她覺得現在雖然物質、教育都能給予孩子,但像上一代父母為自己帶來的安詳感覺,就提供不到給下一代。然而,這種東西是否考一個牌就能得到?我覺得未必,這是一生的學習。」

一孩家庭常見問題

不少人覺得,舊時代亦有很多家庭問題,只是當時未有發明那麼多種詞彙去描述。都市化是否使家庭問題加劇?還是跟以往一樣呢?

「過去的家庭因為生很多小朋友,父母專注力沒放太多在(個別)小孩身上,於是小孩與家庭的關係沒現在緊密;因此,反而上一代沒那麼多糾纏。內地有很多一孩家庭,父母通常不求自己好,只求孩子好,於是把全副精力放在小孩身上。這反而導致問題出現,當父母有未處理好的煩惱,太多情緒會放在教孩子的過程中,那麼傳達的不是父母想教孩子的東西,而是情緒的轉移。小孩感不安,往往因他們太擔心父母的情緒。當一個家庭只有一個孩子,這種情緒轉移更緊密。」李維榕再說一遍:「孩子其實唔使點教。」

 

李維榕小檔案

職銜:亞洲家庭治療學院臨床總監

學歷:臨牀心理學博士、社會工作碩士、台灣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

曾任職:香港大學家庭研究院總監及副教授、美國紐約Minuchin Centre for the Family 家庭治療教授

 

撰文:譚淑美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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