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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28日

張綺霞 訪談錄

社企「香港木庫」創辦人 黃卓健腐朽化神奇

香港到處都有樹木的蹤影,很多時都是觀賞和綠化環境用,甚少人關心這些樹木死後去向。自從2018年超強颱風「山竹」吹倒大量樹木,人們才發現塌下的樹最後都會被當垃圾掩埋。雖然這是城市效率的體現,但無論從情感還是從環保角度,都讓人難以接受。

為了更妥善地處理這些廢棄本地木材,黃卓健(Ricci)自2019年成立環保社企「香港木庫」,將它們回收再造成各種家具器物,放回它們生活過的場景中,紀念它們對人的陪伴,亦減少浪費。沒有支援下,他一度要借錢營運,如今成為本地最大的回收再造木工場,他感嘆:「雖然過程中有很多困難,但都想盡量做。」

走進「香港木庫」位於元朗橫洲的工場,就能看到木材層層疊疊堆積成「樹山」,數量龐大。Ricci解釋:「這裏的樹木大部分都是因發展而被移除,只有一成是因打風而倒塌的。」

政府批出斬樹文件後,樹藝師、園藝公司、發展商或政府部門就會主動聯絡他回收舊木,或是將樹木再造放回新建築。到現場後,他們會規劃樹木可做成什麼器物,建議樹藝師如何落刀,再把樹木收回,「有時不切開,直接將整棵六七米的樹用吊車吊回來。」

樹木棄置日趨嚴重

他們是目前香港最大型回收木頭再造的私營工場,每年接收約300噸樹木,「只佔全年砍樹量的0.2%至0.3%,是兩天棄置樹木的數量。」他表示,樹木棄置的趨勢愈來愈嚴重,就算只是擴闊道路工程,很多時都要把路旁的樹砍掉。「無論是政府或是私人發展商都開很多新項目,雖然有Y Park(園林廢物回收中心)做碎木工作,但處理設施仍很有限。」

這裏的每條木都有獨立編號,標示品種、採集日期及地點,要用的時候才以鋸木機切割,「好像切魚生那樣將樹切成一片片木板」。樹木一旦潮濕容易發霉長蟲,也容易裂開,因此需要先風乾,傳統不靠機器需要以年計才能完成,用風乾機亦要連續吹三四個星期,到水份收乾至只有7%才告完成。吹乾後的木有點彎曲,要放入刨平機削平,然後就可在加工區域作形狀雕刻、裝崁、打磨等。

「香港如今能收到的大棵樹木不算多,普遍都是直徑400至500mm左右,因為『山竹』,全港冧了不少樹,很多都已消失於堆填區中。」工場中最大的一棵樹是早前從香港大學收回,因為要重建和鞏固斜坡而被砍掉,「是一棵估計過百年的樟樹」。今年5月尾連場暴雨讓一棵生長在酒店中的老榕樹倒塌,「鬚根部分很漂亮,我們特地保留,準備變成藝術品,其他則切成板做傢俬。」

有時樹幹腐朽太嚴重,難以製成板材,他們會打橫切成塊,「就如曲奇餅一樣」,保留中間被蛀空或腐朽的洞,例如一棵在大埔公路旁的鳳凰木,因蟲蛀而中空,颱風過後倒塌,他們切塊後請老師傅鑄進鋁,填補樹洞做成桌子,木材與高溫金屬接觸的地方碳化後就無法再燒下去,和金屬結合為一,模樣獨特。「讓人可欣賞其原有狀態,每件形態都不一樣。」

「香港有超過三百多種喬木,都只是作觀賞用,死後全送去堆填區,對於它們作為木材的使用,認識可以說是零。」不同樹木種類,他們都研究其特性和用途,最常見的本地木材有橙粉色的非洲桃花心木,是外來品種,「它隨處可見,外形不出眾,樹皮很醜,走過不會特別留意,我們接收時才看到原來有很多可以長得很大,40至50年樹齡已經可以長到直徑1米或以上。」

台灣相思因為適應力強,容易迅速形成植披,政府曾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大量種植,「前年統計全港大概有六七萬棵,如今砍剩一半。政府認為這些樹木的壽命差不多到盡頭,容易歪斜倒塌,不如把它們先砍掉,而且它們對生物多樣性的貢獻不大,甚至會產生化學物質阻止周圍其他品種生長,因此逐一被淘汰。但它的木色很漂亮,深啡中帶點金,質地很硬,很適合做傢俬。」它的表親耳果相思同樣常見,「它的果子外形很像耳朵」。

此外,他們收到不少檸檬桉,「可以長得很大,但水份很高。」從新界鄉村常收到白蘭樹,「因為開花很香,村民都很喜愛,木質偏青色。」也有苦楝樹,會開漂亮白花,能提煉出苦楝油抗菌抗蟲。「它生長快,樹紋很粗,偏向輕身,不太適合做家具。」樟樹亦常見於村落及政府植披,「從前人們會用其做樟腦,有經濟價值,木材亦有香味。」

從零開始慢慢摸索

今天對不同樹木瞭如指掌的Ricci,其實是數年前從零開始慢慢摸索。他原本經營設計公司,「山竹」吹倒大量樹木後,開始思考,為何要花那麼多資源進口外地木材,而任由本地樹木扔去堆填區?碰巧他有機會參與鹽田梓藝術節,決定將被「山竹」吹倒的3棵樹再造,雕刻成如山又如波浪形的椅子,放在從前村民歸家的碼頭上,「想用這張椅子說從前男性捕魚、女性耕作,與自然融合的生活」,村民都很驚嘆。隨後他們成功投得更多項目,發現透過本地樹木可以更切身地說許多議題,如城市發展、氣候變化等,將樹木以另一個模樣保留給下一代,亦是保留樹木與社區的聯繫,由此創立如今的公司。

他們最早收到的是位處半山的一棵樟樹,「我們在懸崖邊把它搬回來,樹幹很粗,估計有過百年。」他們摸索如何處理木頭,發現不是想像中簡單,「樹會長出菇,而夜裏甚至會發出咯咯的怪聲,如午夜凶鈴,原來是有蟲在咬木」。為了加快風乾速度,他把木頭放在抽濕機前,最後竟乾至攣縮。

最初他們只是租用火炭一個工廈單位,幾個人帶着一部吊車去塌樹廢木堆積場,趕在樹木被完全碎掉前拯救回來,卻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推不進電梯,山頂收來的樟樹比貨櫃更長,完全無法搬進工廠,只可暫時放在朋友的停車場,「覺得在工廈做回收真的不可行」。他開始物色新場地,碰巧橫洲這塊空地放租,他們在2019年8月搬進,購進大型機器學習如何處理大木材,一直營運至今。

四五年後會被收地

Ricci父輩做不銹鋼工程,他本科讀藝術,畢業後曾教畫畫一段時間,覺得前途有限,因此再讀建築,卻沒有考牌,「建築師每天要開會,又要對電腦,很悶。」開設了這公司後,他形容自己很開心,「可以每天對着樹木,很舒服,但有時場內氣溫高達40度,也頗辛苦。」家人對於他投身這行業,最初都很驚訝,「收樹要花錢?做來幹嗎?」

空間和人手有限,他們不是每次有人說要砍樹都會出動,「有時樹木在山邊或村裏面,要幾個人一起抬或拖拉,或者用重型機器,樹幹隨時重幾百公斤。」收回來也要花很多時間做分類和思考如何再造。「不是收紙皮那樣簡單」。風乾樹木等需要用大量電力,他們鋪設太陽能板產電,「差不多每個月都不用交電費」。

起初經營困難,甚至要借錢度日,他自嘲道:「但沒有想過放棄,因為已經洗濕了頭。」如今總算收支平衡,他坦言應付租金和人工壓力不少,「要做很多工作才能維持」。慢慢他找到更多定位,更另外成立慈善團體做種樹倡議和教育,例如為收來的樹木做碳測試,了解其製造氧氣的能力,希望人們可關注樹木保育。「不希望只是做了一件產品就完結。砍下樹後,我們還可做什麼?發展和建屋很重要,開發一定砍樹,香港沒太多相關處理設施,只能送往堆填,其實是取走下一代可享用的資源。這方法是不可持續的。」

木材處理和回收業往往需要偌大空間,在香港卻難以覓得,最近志記鎅木廠和紙包飲品回收公司喵坊因為發展而被迫停業,和他們合作的鑄鐵老師傅也因為收地被迫放棄本業,Ricci四五年後也將面臨同樣處境。「我們搬進來時已經知道要收地,如今也在物色其他地方。」他感嘆,政府沒有足夠資源支持回收業,從未把本地樹木看成資源,「地限是香港的致命傷,我們生存下來是奇蹟。」

撰文:張綺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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