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灑離世？

娛樂周刊封面標題〈曾江瀟灑離世〉，看似頌揚。諗深一層，曾江是獨自酒店隔離期間猝逝的，死因要調查，大筆一揮訴諸瀟灑，怎還亡者公道呢？作為丈夫和父親，若能選擇，曾江會無聲拋下妻兒而視為瀟灑嗎？即使調查結果死因無可疑，隔離措施構成的風險仍值得反思。周刊把事情美化，毋寧風涼話。

何謂瀟灑離世？大概就是看透生死，曾江受訪說過：「見唔到面走，留在心更耐。」事到臨頭真處之泰然？瀟灑包括走得不辛苦，更無從控制了。

心如明鏡

要完全控制幾時走、怎樣走，唯有自殺。但自殺絕非正確行為，自殺者往往心懷怨念，亦根本談不上瀟灑。

網友Y.t. Chan與我討論拈出臨刑不懼，的確，所謂「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耶穌基督坦然接受釘十字架，很接近了。但耶穌目的為世人贖罪，且預知必將復活，於祂，死亡≠撒手塵寰，以瀟灑來形容並不恰當。凡人遇極刑，毫不害怕甚至毫不痛苦，也是有的，史載，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和英王陳玉成兵敗遭千刀萬剮凌遲，臉不改色。Y.t. Chan指，那是悲憤迸發出的大無畏，窮兇極惡罪犯高呼「十八年後又一條好漢」壯膽，都處於亢奮狀態而非修行至化境。

這樣說來，唯獨文天祥堪稱瀟灑。古往今來抗敵成仁的烈士不少，文天祥情況特殊，經歷被擒，逃脫，舉兵復起，再被擒囚禁，蒙古多次以高官厚祿勸降，他多次拒絕，終受處斬，過程長達二十多年，中間完全有機會隱遁避世或投靠元朝大富大貴，他可能曾思想掙扎，最後心如明鏡，鬧市臨刑，沒大聲疾呼什麼，只對吏卒說：「吾事畢矣。」（見《宋史．文天祥傳》）人生自古誰無死，敬佩文天祥，不單轟烈犧牲，更在從容就義。

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文天祥究竟怎克服？他留下一句詩：「誰知真患難，忽悟大光明。」序言：「歲祝犁單閼，月赤奮若，日焉逢涒灘，遇異人指示以大光明正法，於是死生脫然若遺矣。」因為用了神秘隱語標示年月日，後人聯想大光明法是高人傳授給文天祥金蟬脫殼般幻術，劊子手所斬只不過軀殼，所以如此淡定啊。直至清代著名散文《梅花嶺記》仍提及民間相信：「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蟬脫，實未嘗死。」足見流傳之廣。實情嘛，大光明法應該屬於精妙佛理，精神上療癒，失傳已久。

百折不撓

我們無從修習大光明法，大吉利是也不會被殺頭，卻總有一天面對死亡，眾生平等，唯願學到文天祥平靜吧。潮流興講安樂死，長期病患放棄治療算不算超然解脫？請注意，文天祥並非選擇自我放棄，能夠存活就百折不撓拚到底，實在回天乏術就保持尊嚴，從容不迫，才是大光明法的奧義，才叫瀟灑離世。

撰文 : 余家強

（編者按：余家強最新著作《佛系推理》現已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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