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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2月12日

余家強 思前‧賞後

王晶情意結《倚天屠龍記》

王晶抱持「倚天情意結」,非單事隔29年重拍,還自覺別具領會,不吐不快。

究竟是怎樣另類的觀點呢?就得由小說原著談起。本質上,《倚天屠龍記》是一個復仇+發達的大框架。張無忌自幼父母被正派逼死,他具備復仇的種子,而復仇的手段,當然靠練蓋世武功了,在武俠世界,武功好比財富。套用於商業社會,等如窮小子吐氣揚眉故事。

不過,金庸大筆一揮,把張無忌寫成毫不計較前嫌,致富(學武)途徑來自運氣──猿猴肚裏發現《九陽真經》,秘道發現《乾坤大挪移》,神功大成,仇敵或多行不義遭報應,或感化於他的以德服人,張無忌榮登武林至尊,兼眾嬌娃自動獻身。

似乎,金庸宣示一種莫強求的道家思想,愈不志在,機遇愈送上門;相反,對事業和愛情執着追求的宋青書,落得身敗名裂。是否有些矯情?在世界仔如王晶看來,成功之道不應該如此,1993年他執導《倚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標題突顯張無忌的魔性,甚至不惜通過獨白(李連杰畫外音)點明他對張三丰傳功是裝作不情不願,對仇敵是故意籠絡利用。我覺得這詮釋很新穎,也符合現代價值觀。主人翁並非壞蛋,卻容許暗藏心計,這才合理。

但who cares呢?上一輩讀者習慣了武俠小說特有的倫理,不會深究;時至今時今日,XYZ世代連原著都陌生,談何從舊基礎上顛覆呢?早在29年前,《魔教教主》票房僅1000萬,以當日的李連杰而言,算歉收了,反映觀眾根本沒留意王晶的創見。電影拍到蒙古郡主偷襲武當派失敗便嘎然而止,飾演者張敏留下對白「我在大都等你」一語成讖,王晶北上(大都即今北京),念念不忘重溫舊夢,物換星移,一口氣推出《倚天屠龍記之九陽神功》和《倚天屠龍記之聖火雄風》上下集,總算把故事講完。

電影於大陸網上公映,香港要觀看頗轉折,估不到社交媒體照樣討論熱烈。王晶對《倚天》有情意結,港人對王晶也有情意結,無論喜惡。

我懷着這樣心情進場(開機)。

原著篇幅龐大,兩集近4小時下來仍滾水淥腳,網友依書批評,我認為刪減可以諒解,但某些情節無端改動,氣勢大大削弱,例如張翠山並非自盡而是傷重身亡、殷素素竟沒殉夫等,都摸不着頭腦。紫衫龍王黛綺絲誤作喀絲麗,那是《書劍恩仇錄》裏香香公主的名字,明顯疏忽。

少年張無忌今次索性順手牽羊了張三丰秘笈,一練十多載,闖江湖時已年逾三旬,有指為遷就林峯歲數,我倒覺得乃王晶「現代化觀點」的延續,讓主角變得積極進取,兼且武功要長期苦練,並非無為而治。張無忌登場即找正派報復,對明教邀作教主亦老實不客氣,在在立志幹大事。

武打場面惹關注非議。1993版本適值港產動作片熱潮,李連杰更是寵兒,龍虎武師真功夫設計出種種巧妙招式,嘆為觀止。事隔29年,電腦科技突飛猛進,轉為全盤依賴CG,騰雲駕霧式人肉風扇,反不及當初拳來腳往硬淨。選角同遭詬病,新版周芷若和小昭被指網紅臉,王晶勞氣撰文反駁。公平地看,她們的確比不上舊版的黎姿和邱淑貞。樣樣珠玉在前,不禁令人質疑:再拍為乜?

怎說呢,像《帝女花》,公認任白版是無法超越的,但雛鳳鳴與其他後輩仍得擔綱下去。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審美標準,或許多年後內地同胞也會奉2022版本為經典,代代各自集體回憶。

上集《九陽神功》放快格般到武當之變告一段落,恰恰等如《魔教教主》散場位。下集《聖火雄風》才是王晶要講未講的內容,究竟他想表達什麼?沒有了古天樂、甄子丹超級客串,主線環繞張無忌周旋於眾美,可惜林峯太chok,演來缺乏情味。周芷若進一步黑化,勾結成崑求建功立業,貫徹「商戰」色彩。改成周芷若臨終讓愛給趙敏(其實使鬼佢讓),癡男怨女文藝腔取代家國恩仇大氣魄,細眉細眼,難道這就是王晶的理想結局?

上世紀我城影視熱中拍金庸,自千禧不彈此調,2000年最後一套正是吳啟華版《倚天屠龍記》大台劇,往後換內地接棒,今次亦然,香港導演香港演員,戲卻大陸味十足。

撰文 : 余家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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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余家強最新著作《佛系推理》現已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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