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系推理：解體（六）

前文提要：刑警鬍渣拜訪佛狸曾任職政治部的爺爺元珪，求教已故內地領袖墨寶失竊案——疑犯火速落網，起回贓物，其中一幅卻剪開為兩段，原因不明。設想出政治及炒作等可能，佛狸靈光一閃，直指裏面隱藏兇殺……

拾陸

鬍渣道：「我不明白，海伯處心積累廿幾年讓疑犯學開鎖犯案嗎？」

元珪道：「巧合而已。以前兩派工會都愛培養年輕人。」

佛狸道：「爺爺提過，激進右派分子曾圖謀對總舵主遺體破壞，何況對他的書法？遂引發我向這方面推理……」

鬍渣點頭道：「疑犯鎖匠供稱：『起初以為海伯與收藏家稱兄道弟，殊不知他酒後吐真言，痛罵敵對領袖死後的東西仍備受吹捧，要給左派顏色看看，自此便與我籌劃盜寶。』」

佛狸道：「海伯幕後軍師，實際行動由鎖匠執行？」

鬍渣道：「對，海伯年事已高，患嚴重風濕。所以後來警方翻查天眼只見到鎖匠出入現場。鎖匠一心求財，還供稱：『早知損毁國寶，我寧死不幹啦。』一得手，海伯即趕到他家。鎖匠說原擬樂於分贓──警方也相信，畢竟親如子姪，黑市變賣的渠道亦非靠海伯不可，詎料海伯一意孤行要滅掉它們：『撕得七零八落，拍照擺上網，讓天下人知道我們右派神通廣大，報仇雪恨！』鎖匠不甘心自己冒險的成果見財化水，勸不住海伯，於是啟動殺機。」

元珪道：「他肯招認？」

鬍渣笑指佛狸道：「承蒙令孫提醒搜尋鎖匠背景，一查，發現與他有交集的右派元老海伯近日失蹤，情況可疑。令孫又提醒做魯米諾測試，在鎖匠家中牆壁、桌椅墨寶和剪刀上皆驗出血液反應，與海伯符合，海伯屬於稀有血型，不到鎖匠抵賴呀！那把裁縫剪刀，本以為它只不過剪開卷紙的工具，殊不知兼且是兇器。」

佛狸暗忖：「生物學知識果然有用，魯米諾能使肉眼見不到的血漬無所遁形。」因特殊理由，他拜入大學榮休教授門下做私傳弟子（見本欄〈佛系推理：怪婆婆〉）。

拾柒

鬍渣忍不住再問：「你怎猜到的？」

佛狸道：「種種跡象顯示有共犯，但鎖匠落網，不供出來以減輕罪名，除了義氣，更大可能共犯已經被殺死，故此寧願快快招認盜竊。」

鬍渣道：「你連他用剪刀刺死海伯也恍如親歷其境，說中了。」

佛狸道：「全靠你上次一句『圖窮匕見』。你比喻陰謀敗露吧？我則靈機一觸，直接跳到字面意思，荊軻刺秦王。荊軻獻上地圖，拉開，拉到窮盡，現出匕首刺向秦王，分明一場兇殺案。我設想海伯威逼鎖匠的情景，何其相似：也許隨機，也許故意，首先選〈紅軍第X軍司令部政治部佈告〉祭旗。要徒手撕裂書法卷紙並不容易，海伯塞給鎖匠剪刀，挺鋒利的，命他剪爛。鎖匠捨不得，勉強剪得從中間均分，寄望把損失減至最低──由此解釋到為何切口整齊，亦解釋到為何僅一件寶物損壞，用心良苦呀。海伯當然不滿足，嚇唬他動真格，或者乾脆搶過來。鎖匠利器在握，惡向膽邊生。鎖匠教育程度不高，沒想過製造缺陷美般刁鑽，趁海伯雙手拿着墨寶的兩邊，狠狠插進海伯要害，鮮血四濺。之後雖然抹洗乾淨，總逃不過魯米諾測試。」

元珪嘆道：「荊軻刺不死秦王，他卻刺死海伯。」他退休前任職警隊政治部，對工會活動常加注意，感慨萬端。

鬍渣道：「鎖匠乘夜棄屍。當時警方尚未盯緊他為目標，自沒留意。海伯家屬關係疏離，充其量報失蹤人口，豈料海伯橫死呢？不過，喪失老謀深算的海伯，鎖匠儍呼呼就輕易被天眼和大數據鎖定落網，保釋期間，又被拆穿殺人，再度被捕，可謂報應神速。鎖匠招認後，帶警察到棄屍的荒郊山頭，掘出骸骨時，嚎啕大哭。」

佛狸問：「他被控謀殺抑或誤殺？」

鬍渣道：「研究中。盜殺兩罪併罰，不可能輕判了。總之，謝謝前輩爺孫倆襄助，否則我知其一不知其二，感激不盡。」

「最重要死者沉冤昭雪。」佛狸道：「也謝謝你成語嫻熟啊。」

拾捌

鬍渣告辭。佛狸難得天賜良機探望爺爺，繼續盤桓安老院多一會。

佛狸道：「反而奇怪，當初傅先生得悉鎖匠犯被捕，為啥沒告知警方海伯是介紹人？說不定便提早偵破案中案。」

「傅先生這類收藏家，貨源來路不明，太多秘密不可告人，你瞧他硬不肯返港即知。在他看來，取回失物就夠，何必節外生枝？」元珪忽道：「那個鎖匠最終會輕判的。」

佛狸沉吟道：「門戶之見荼毒。鎖匠自幼耳濡目染，受海伯唆使，起了貪念，卻被擺一道，老羞成怒，又陰差陽錯手持利器，衝動殺人，的確值得商榷。」

元珪搖晃食指道：「我不是說這些。只咬實『保護國寶而殺人』辯解，以現今司法，從寬發落，國家英雄都有得做。」

佛狸啞然失笑，惋惜道：「海伯逞一時之快，何苦？」

元珪道：「〈紅軍第X軍司令部政治部佈告〉乃歷史文件，象徵紅軍戰勝國軍圍剿，吐口烏氣，海伯想向台灣邀功吧。可惜國民黨失勢，剩下的，討好共產黨還來不及，已並非當年海伯之右派了。民進黨索性懶得蹚渾水。投効無門，他才愈發怨懟。唉，滄海桑田，書法解體，政團解體，人心也解體，竟死在子姪手上。經此一役，弄出人命，總舵主的東西更炒熱，海伯死不瞑目。」

佛狸低聲為亡者念佛號，緩緩推元珪輪椅入室內，邊苦笑說：「我近來學打麻將，落場無父子，利之所在，未婚妻都信不過。」

元珪啐道：「打麻將怎不預爺爺？遠比緝兇好玩嘛。」（本篇完）

註：本篇靈感源自數月前香港某宗轟動爆竊案引發的懸念，但箇中人物和情節並不強求與真實完全一致，解謎更純粹自創，敬請留意。

（編者按：余家強最新著作《佛系推理》現已發售）

歡迎訂購：實體書、電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