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24日

余家強 小說港

介子緣

壹

開學在即，護理系女生護生喜孜孜返回宿舍，今年她仍與心理系的心心做室友。更開心在，一向佛系的佛狸竟陪她搬家。

實情是，她帶着起居雜物， 先行借意到佛狸租住的校園附近村屋，那裏有他仗義替她收養的貓貓。逗弄一會，護生提及一個人拿東西太累，佛狸才半推半就結伴同來。在旁觀者眼中，倒像佛狸無微不至。

心心這天也搞入伙，宗教系的小宗沒露臉。護生心想，她和心心同樣歹運，各自的男友都不懂溫柔體貼。更要命在，心心看佛狸的眼神愈來愈不對。熱情進取的心心似乎嫌小宗書獃子，日漸欣賞佛狸的睿智。

忙完一輪，護生下樓到大堂會合在等候的佛狸，心心則去清理郵箱。

佛狸一直看書，渾然不覺時間流逝。護生靜靜坐他身旁。

不久，心心走來，推送給佛狸一個精緻小絨盒，附上一張信箋。

護生閃過念頭：「這樣橫刀奪愛也太誇張了吧？」

貳

佛狸展信一讀：請接受我的介子，紀念我們的友誼。

掀開絨盒，玫瑰金，果然浪漫。

心心一邊翹腿坐下一邊說：「有人來踩場子，還不想想辦法。」

護生總算弄清楚情況──心心檢查郵箱，發現投放了這件禮物和告白信箋。她們既然同房，又沒寫上下款，自然都有機會是被求愛的對象，故此心心提醒佛狸有人在打他女友主意。

「競猜遊戲嗎？」佛狸笑道：「二分之一或然率，護生清清淡淡，怎及你萬人迷招惹狂蜂浪蝶？」

心心道：「我都認為是。但，推理呢？」

佛狸拉起身旁護生的手道：「會投放到你們郵箱的，至少對你們或其中一個有較深認識吧。護生立志做護士，頭髮都剪這麼短了，而且預早習慣不戴手部飾物，因為縫針和工作時容易勾到。愛慕者豈不知女神脾性？所以不可能是護生。而看看你，十根指頭幾乎盡穿金戴銀。他懂你口味啊。」

心心拇指一豎，自己近日偏好龐克風格，嫣然道：「被暗戀，本小姐見怪不怪，我不喜歡藏頭露尾者，但女孩子，總想知道對方是誰。」

佛狸握住護生的手依然沒放，像看透護生所感，暗暗安撫那句「清淡怎及萬人迷」，卻不動聲色對心心道：「你心裏有數。」

心心弄着下巴道：「近來有兩個，一個念人類系，一個念物理和機械工程，同屬於宅男類。」

「又是二分之一或然率。」佛狸沉思片刻，指着桌上信箋的字道：「沒留意嗎？」

──請接受我的介子，紀念我們的友誼。

「咦？錯字？」心心叫道。

護生恪守不看別人信件的禮儀，剛剛只是聽佛狸讀出，這時才見到「戒指」誤寫「介子」。

佛狸道：「小學生都識，為什麼大學生會錯？」

心心逞強好勝，臉上發紅道：「你少損人！」

佛狸道：「我不是這意思。有些連『戴戒指』寫成『帶介子』攜帶的帶，三字皆錯。文字是一種聯想符號，人容易受外界影響，你伴隨着信箋一併收到戒指實物，毋須聯想，便不虞有誤。如果僅透過文字，可能很快發現錯處，又或者一頭霧水──怎送介子呢？

「同音當然也構成歧義。戒指結良緣，護生，但若我忽然問你『戒指緣』，純聽聲音，你會想起什麼？」

「《芥子園畫譜》！」護生衝口而出。

佛狸默默在另一張紙寫下「芥子園」，說：「你要強調『畫譜』，因為中文太多同音字詞。」

心心知道《芥子園畫譜》，作為室友，她在護生書架見過，是繪畫愛好者護生的至寶，收錄了各類山水、人物、花鳥的摹本。其實，護生這暱稱也由豐子愷一本畫集而來。

佛狸邊寫邊說：「大人受本身專業影響；小學生腦海裏沒『芥子園』、『介子』等念頭，心無旁騖，反而不會寫錯。」

中學念理科的護生恍然大悟：「物理有介子概念……」

佛狸頷首道：「對，meson。大學雖然用英文教，但物理系學生不可能不知介子。

「還有，副修機械工程的宅男會自製些金屬模型吧，到五金店採購，那些用來分隔螺絲和螺絲帽的墊圈，亦叫介子。這種零件自有中介、介乎的含意，同時，圓環形狀又的確似戒指呀！所以，某宅男耳濡目染，上課對英數多過對中文，執筆忘字，一時疏忽，寫『介子』毫不為奇。

「至於，另一嫌疑犯念人類系，一來語文程度應該較佳，二來較不受上述概念影響、誤導。」

叁

「這樣的話，我知道他為什麼暱名了。」心心表情忽變黯淡道：「他，被捕了。」

護生驚呼。連月來的社會運動，她、 心心、佛狸和小宗都參與過不少，但走上最前線的，則是本校一名物理系同學，已遭檢控，據聞凶多吉少，沒料到正是心心裙下之臣。

心心道：「起初我以為戲言，他曾說：『有些話今天不講，不知幾時講。』收到這戒指時，我還以人類學某君機會較高，卻原來是物理系的他。他一定趁暑假放進郵箱，決心去幹大事。他真儍……」

佛狸嘆道：「苟如是，我先前出言無狀，辱及義士，罪過罪過。腐儒笑抗爭運動者『撤』『撒』不分，宋儒陸九淵講得好，不識字不要緊，要緊在堂堂正正做人。」說時，竟低首向信箋致歉。

心心道：「佛門也問政治嗎？」

佛狸道：「菩薩低眉，金剛怒目。」護生握他的手更緊了。

心心神馳物外，緩緩把戒指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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