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的是現實

現正在大館舉行的「村上隆對戰村上隆」展覽，拍照打卡最人山人海的，自是鋪天蓋地的超扁平花朵展廳；相對地，向培根致敬的展廳，就冷清得很。人之常情。我承認喜愛村上隆的花花，更曾經買了個開心笑花朵襟針來襯衫；我也愛培根的畫，但誰會拿培根來襯衫？

說到培根，也許多數人就如某位女士所說：「畫嘢好暴力那個人？」係！「那個人」，就是英國畫家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 1909-1992）。血肉模糊、扭曲、不安、暴力，都是形容培根主題風格的常用詞。但培根反駁「我的畫不暴力，暴力的是現實生活」！

生於愛爾蘭的培根，年少時愛裝扮，舉止「不夠男子氣概」，令他的父親很不高興，與家庭關係疏離。後來輟學，到倫敦做廚師、電話接線生等散工，一直過着寄居流離的生活。到遇上第一個戀人，卻又經常辱罵和虐待他。這就是培根成名前的現實。

美麗膚色

是痛苦令培根看世界異於常人，抑或他本來就是個非常人？某一次，他看到一本口腔疾病解剖學的二手書，當中被撐開擘大的口腔彩圖令他着迷不已。着迷，因為困擾，這一些病理畫面在培根眼中，就像一個人痛苦至極而張大口尖叫。

1935年培根看到默片Battleship Potemkin一幕：一個女人近鏡大頭，眼鏡破裂、滿臉鮮血、張大口恐懼尖叫……這個畫面令培根極度震撼，他重看又重看這齣默片，並把這一幕的圖片貼在工作室，而無聲尖叫後來就不斷出現在他的繪畫中。

培根總是對病理醫療的圖片着迷。一次他在診所看到有關皮膚病的圖片，竟覺得那些患病的膚色「非常美麗」！他發現人的膚色原來可以如此不一樣，啟發了他繪畫人臉的種種異常色彩。後來他更徹底撕開那一層「患病的皮膚」，讓我們看見底下血淋淋的鮮肉。說到鮮肉，培根倒是真的將屠場兩大塊牛屍軀體呈現在作品Figure with Meat，掛在尖叫的教皇身後，非常血腥暴力。

藝術對手

五六十年代培根專注於肖像，畫了不少以好友作模特兒的非常肖像畫，他對人體獨特的表達方法，為上世紀中英國繪畫開創出嶄新的面貌。村上隆這次展覽，特地闢出一個展廳展示他向培根致敬的二次創作，致敬對象之一就是培根1969年的名作《盧西安佛洛伊德三習作〉（Three Studies of Lucian Freud）。此作品結合了肖像和三聯畫這兩個「培根特色」，作品最初分開售出，對三聯畫有一份執迷的培根極度不滿，直指3幅畫不拼在一起便毫無意義！直到八十年代，才由當初其中一個買家集齊3幅。2013年再以天價1.42億美元轉手。

畫中主角是同樣以肖像聞名的英國畫家佛洛伊德，也是培根（曾經）的知己，以及藝術上的對手。1945年兩人在酒吧相識，成為天天見面的好友，更多次互相為對方畫肖像，這組三聯畫就標誌着兩人友情的最高峰。每一幅都是繪畫佛洛伊德獨坐在椅子上，並困在由幾何線條形成一個像籠的空間內。背景採用完全平面的黃色，較培根一直灰暗的用色明亮；弧形的地下，表達出這是一個室內空間。

培根繪畫時愛以照片參考，此三聯畫就是參考3張佛洛伊德照片的甫士，照片中他原是坐在床上，臉孔和坐姿角度，3幅畫都稍有不同，拼在一起有如攝影連拍、不斷轉換姿勢的效果。培根強調了佛洛伊德的眼睛鼻子，捕捉了他的不安神態；其餘部分，則以急速強烈的色彩筆觸，抽象地呈現。

培根說，痛苦和死亡的影子一直伴隨着他。1971年他第二個戀人George Dyer的死，令他的世界更幽暗。以致那些扭曲的肖像人體，後來甚至演變成半肢體半怪物般的存在。與佛洛伊德友誼的終結，據說，導火線是他說培根八十年代的畫「陰森可怕」！培根也「禮尚往來」還擊。誰的更可怕？藝術史評價兩人：二十世紀戰後英國最重要的兩個肖像畫家。

至於，老少咸宜的村上隆對暗黑扭曲的培根傾心不已，很意外？其實他一早在簡介上說明那些看來天真快樂的花朵只是表面，叫大家留意「藏在作品之下的陰暗面」。無論表皮甜美可愛或血肉模糊，底下都藏着一個現實真相，也許暴力也許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