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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19日

柴人 本色

安西水丸15秒「潦」出小確幸

安西水丸自嘲每次去演講,發問時間聽眾問到第三個問題,必定有關村上春樹。我當然也是先讀村上春樹的文字,然後才認識安西水丸的繪畫。

而,安西水丸在插畫創作界卻絕對是個獨當一面的大師。生於1942年東京,本名渡邊昇(也就是《挪威的森林》的渡邊君),於日本大學修畢藝術後,在東京紐約知名廣告設計公司當過10多年上班族,32歲開始用筆名「安西水丸」畫漫畫。

大人畫兒童畫

安西水丸的自畫像是這樣的:身形瘦削,一頭亂髮中間分界,一臉鬚根遮蓋了嘴但總令人感到他在曖昧地笑。有時會奇怪生活極度規律的村上春樹會跟這種形象隨性的人合得來,且更是一生知交。兩人相遇原來就是村上還在經營Peter Cat酒吧、才剛開始寫小說的1980年,一個老闆一個常客。一年後,近40歲的安西自立門戶,正式投身插畫創作;同年,村上賣掉酒吧,全職寫作。

安西說,村上的文字易讀好看,做的菜也好吃。村上又怎麼看這位好友?

一次他倆在小酒館,村上想找安西畫幅插畫,安西說好好好之後就一味在喝酒吃肉,喝了30分鐘,才終於拿起筆畫,據村上形容,安西「潦」咗15秒就完成。村上很疑惑這15秒之前的30分鐘究竟發生了什麼?一邊吃喝一邊構思?還是覺得畫得太快人家未必領情?這當然只是村上式對好友的戲謔。然而,也確有不少人用時間來量度藝術價值,以為愈花時間就愈是巨作,這些人不會明白,畫家在他面前「潦」的幾筆,其實是「潦」咗幾十年才「潦」成的!

也有人愛以「嘩,每條頭髮都清清楚楚,好真好似」來評畫,所以,有人說安西的畫像「兒童畫」、「我個仔都畫到啦」就不意外了。其實,小朋友看事物最懂得看重點,畫一隻大象長鼻子大耳朵,特徵都畫出來了,成年人才愛加枝添葉,最重要的東西反而隱沒了。安西水丸畫村上春樹,圓圈加兩點就那麼幾筆,重點是粗眉頭加條小幼線表達不高興的樣子,「瞬間抓住特徵簡單地表現出來」,單憑這個畫像,讀者在街上一眼就能認出村上了。安西的稚拙童趣,是洗練過後的境界。

人物內在寫實

安西水丸最為人熟悉當然是跟村上春樹合作30多年的無數作品,經典如「村上朝日堂」系列、《象工場的Happy End》及《日出國的工場》等。在《日出國的工場》中村上的訪問文字固然有趣,要是沒有安西的插畫,就趣味減半,我是這樣認為。那個人體模型工廠、假髮工廠、結婚典禮「工廠」,單看插畫也大開眼界!

但是,安西水丸不只有村上春樹。他的繪畫廣見於平面廣告書本雜誌漫畫,他也是個繪本及散文作家,著有《平成版普通的人》、《東京美女散步》等。他早期的漫畫作品如七八十年代的《青澀時代》、《黃色鬱金香》,幼細的線條配強烈的黑白或紅,畫面瀰漫着一片寧靜和淡淡的傷感。安西喜歡女人也擅長畫女人,他筆下的都會女子臉形線條簡潔利落,突顯紅唇分外性感時尚。安西畫人不是根據眼耳口鼻比例的寫實,而是內在的寫實,能把肉眼無法看得見的個性氣質都畫出來。

他的靜物畫又是另一經典。2013年為POPEYE雜誌8月號繪畫的Curry and Books特集封面,這一期我保留至今,實在太喜愛這個「一碗咖喱一本書一個檸檬」構成的封面了!2016年出版的畫冊On the Table,收錄了1987至1991年間很多未公開展出的畫作,展現了安西靜物畫的獨特個性。工作室擺滿他心愛的小玩意,他也極愛以這些小物做繪畫主角,各種場景的滑浪男女燈塔小擺設黑膠碟鐵皮電車小玩具,還有鮮花青蘋果威士忌酒瓶。這系列構圖看似隨意實則精心計算,造型稚拙,線條輕盈,色彩溫暖明亮,看着看着這些小物畫,紛擾的心情彷彿也會稍稍平和下來,村上叫這種特質做「水丸性」。

安西2014年3月遽然而逝。村上春樹說,他的文字能配上安西的插畫,「真的是非常幸福的文章」。欣賞安西水丸的繪畫,是我的小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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