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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2日

張綺霞 幕後人語

澳洲導演Ros Horin 設劇場助女性療癒性侵創痛

「難民問題是如今澳洲和全世界社會中最受爭議的,難民常被『去人性化』,社會常對他們有很多恐懼和憎恨,我想從另一個角度出發做點事。想告訴大家,其實這些難民不過是與我們一樣的普通人。」來自澳洲的女導演Ros Horin說。

在戰爭中長期被虐待和性侵,這些難以想像的經歷卻是女性難民最常見的創傷。Ros Horin透過劇場幫助4位非裔澳洲女性難民走出過去傷痛,最後竟成為獨當一面的領袖,推動改變。早前她來港參與聯合國難民署舉辦的難民電影節,帶來與這個演出的同名紀錄片作品《逆轉人生的舞台》(The Baulkham Hills African Ladies Troupe)。希望讓人認識這群難民社群之餘,也更認識性侵帶來的創傷。

Ros Horin從小就享受劇場演出,曾做過多年演員和戲劇教師,「劇場可讓你以自己情感連結及引發其他人的情感,我很熱愛這形式」。她曾在知名劇場擔任藝術總監12年,離開後開始自行創作。第一個劇場作品同樣與難民有關,名為Through the Wire,講述澳洲拘留所中難民的生活,2005年上演。猶太裔的她從小在上一輩大屠殺和逃難的故事中成長,對難民有很深的同情。「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可能因為戰爭災難而失去一切,成為他們一分子。」

戰亂中長期被施暴

在這個作品以後,她轉向女性受暴力對待的議題。在澳洲本土,家暴問題嚴重,她表示,每一個禮拜,澳洲就有一個女人因為家暴而被殺,卻甚少被關注。而超過九成的難民婦女都經歷過性暴力。「因為在戰爭中,女人的身體成為爭奪的物件,強暴成為報復戰爭另一方的手段。」

她與澳洲新南威爾士州酷刑和創傷幸存者康復和治療中心(STARTTS)合作,透過機構認識擔任警察社區關係聯絡官、交遊廣闊的前難民Rosemary Kariuki-Fyfe,拜託她尋找一些願意分享自己性侵經歷的人。誰料Rosemary聽到後,就突然關上房門,坐下來,告訴她自己少年時被親戚強姦懷孕的事,她當時向家人申訴,卻被強行滅聲,更被當作人球推來推去,最後被草草嫁掉,過程中她情緒崩潰,讓Ros也大為震驚。原來性暴力的經歷是如此普遍,卻因為社會的污名而無法宣之於口,如果不是主動問起,受害者也不會揭露。「有太多恥辱、太多責怪受害者的言論。」

在Rosemary的幫助下,她找到另外3個願意站出來分享故事的人,每一個都有難以想像的經歷,而且從未跟其他人提起。當中來自厄立特里亞的Yordanos Haile-Michael是最慘烈的一個,她從小就被家人遺棄,流落街頭,長大後在戰亂中被長期輪姦和虐待,拋下因姦成孕的孩子,在非人環境中幸存,對於那慘無人道的過去,她從來絕口不提。

本來Ros都只是想從她們的經歷抽取故事撰寫劇本,但聽到這些沉重經歷後,她更覺得自己有責任幫助她們,於是設立每個星期一晚的戲劇工作坊,幫助她們走出傷痛,因為療癒的第一步是說出那段自己不敢回想的過去,順便也幫助發展劇本。如此持續了一年,這4個非裔女性在舞蹈、擊鼓、角色扮演、即興創作等訓練中放鬆,建立親密關係,安心說出自己的經歷,也開始享受演戲。「然後我想,或者她們也可成為演出的一部分。由她們說出自己的故事,訊息也更有力。」

由哭崩到暢快表達

於是Ros把她們的自述整理成台詞,變成劇本,起初她們一開始連讀台詞都無法處理,一個個未說完已經哭泣崩潰,「那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因為讀出來代表你要站出來看這件事,不再只是收進自己心裏」。到後來,她們都發現能說出來是如此的暢快,開始冷靜面對,不斷調整台詞後,完成最後的劇本,再花一年時間練習,才正式表演。Ros表示,演出不是揭露創傷,而是以「女人支持女人」為主題,台上就如一個非裔女性部落聚會,彼此聆聽和支持,逐個道出自己的傷痕。「我想營造一個社群,展示女人可以如何彼此支持,走出創傷。」

她們的演出大獲好評,不斷獲邀於澳洲巡演,觀眾反應正面,許多非裔婦女都感謝她們公開道出自己無法面對的經歷,讓自己在演出中重新找到勇氣,決定尋找專業協助,這些回饋也讓她們感到溫暖鼓舞。然而她們也經歷過多個難跨的心理關口,不但要應付表演壓力,而且每晚都要投入過去的恐怖經歷,在許多陌生人前反覆坦露那些難堪的傷疤,痛苦可想而知。經歷最多的Yordanos在中途更情緒失控入院,Ros決定先讓她退出。幾天後,Yordanos突然又出現在後台,原來是輔導員親自載她來。「她的輔導員說,你已經足夠強壯,可以完成它。她也想試試。」最後也順利完成表演。

在訓練和演出過程中,Ros見證她們變得愈來愈強壯,指出當中的關鍵是不要操之過急,也不要停步不前,「需要有微妙的平衡。輔導員也說,這演出其實也是創傷輔導的精髓所在。創傷的本質是碎片化,當時人只能在腦海閃現回憶起部分片段,而輔導就是幫助她們將記憶重組,然後接受它。但也要小心不要做得太過,引起反彈」。

舞台尋回自己聲音

Ros作為導演,也是4個演員的密友,兩個角色也時有矛盾,在趕死線時也要照顧她們情緒,並不簡單。Ros請來輔導員隨團,也容許她們可以隨時退出,讓其他演員頂替,如果不想再公開述說,也可讓演員來說,她們只須在旁觀看。「這些女性大半生都在被虐待被輕視,沒有人願意聽她們說話,她們很難站出來,說自己不喜歡這樣做。在過程中,她們也學會了要給自己更多力量,敢於堅持自己想或不想做的事。整個演出都只是幫她們找回自己的聲音。」

每個星期她都開會邀請各人分享心情,思考要不要繼續,卻往往是漫長的沉默,「沉默到我也覺得害怕。然後等了許久,一個人說,雖然很難,但我覺得自己變得更強了。另一個人說,我知道我不只是為自己而做,所以決定繼續。然後大家都有勇氣了」。家人對她們的支持也很重要,他們在看演出前從未聽過她們說自己過去,卻因為演出體諒她們更多。「劇場很有療癒的作用,也是一個能作正面改變的地方。」

演出完結後,一眾成員仍關係親密,Ros更是其中一個演員孩子的教母。她們也各有不同去向,一個立志成為作家和演員,更設立社企幫助其他曾為難民的婦女發揮所長,一個則成立慈善機構幫助難民婦女融入社會,一個則成立基金會幫助非洲的婦女孩子,「我們都成為女性互助網絡的一員,希望幫助更多女人把過去的恥辱拋棄,勇敢站起來」。

撰文:張綺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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