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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24日

程介明 教育評論

高等教育之挑戰

參加了一所中國高等工程大學教育學院的顧問會議,有些想法,覺得值得與讀者分享。這所教育學院,歷史很短,卻在短期內變得成熟,迅速進入排名前列。這樣的教育學院,下一步會是什麼?這是筆者心中的問題。

這所學院,在研究成果(論文)、博士課程招生、博士畢業生就業、國家研究項目的獲取、國際排名,都很出眾。有些意見,覺得她應該在各項指標,更進一步;也應該在國內增加知名度。

筆者覺得,學院達到的都是不容易的成就,也說明了這所教育學院近年來的努力。但是這些指標的優越表現,固然不應該成為這所學院的天花板,也就是說,好了還可以再好;更重要的是,不應該成為這所學院的束縛與包袱;也就是說,應該有更高層次新的方向和目標。

院方向顧問們提出一些問題,也代表了學院領導的思考。其中第一條就是世界教育有什麼趨勢?有什麼發展方向?筆者認為,說實在的,現在全球是一個亂世;各個領域都顯得不穩定,教育更是如此。

全球亂世 難以顧及教育

就看看世界上高等教育訊息最多的美國,其著名的《高等教育時報》(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日報﹞),每天看到的大部分是負面新聞──大學教授因為發表政治不正確言論,被學生告發,甚或被停職或解僱;大學校長因為言論原因而辭職;二三線的大學停辦……餘下的少部分,是關於言論自由的反思,種族問題的糾結,大學收生的困境,民眾對大學功能的質疑……等等。唯一不算負面的是關於ChatGPT的討論。絕無誇張,讀者可以自己查看。

而其中關於「政治正確」的元素頗為突出。前幾年是關於性騷擾的「Me Too」,近日是關於收生的種族考慮、關於性別問題的LGBQT(Lesbian, Gay, Bisexual, Queer, Transgender),關於公平原則的要求EDI(Equity, Diversity, Inclusiveness)。最近則是關於以巴戰爭引起的撕裂──「支持巴勒斯坦」與「反對反猶太主義」。每個問題都造成撕裂。那就超出了一般的高教領域,而是彷彿把高教拉進了一場意識形態掛帥的「類文化大革命」。

更有比較悲觀的背景:數百所二三線大學停辦。幾個原因──經濟下滑,學生付不起學費(名校的學費卻不斷增長),小的(尤其是宗教性的)大學缺乏捐贈,沒有了付得起學費的中國學生……令人側目的是:這些停辦大學遺留下來的學生,不到一半在其他學校繼續就讀。要說有什麼趨勢,是愈來愈多的大學生中途退學──不是成績不佳或者付不起學費(英國、澳洲都有這種跡象)。整個社會對念大學這個信念,還是動搖。美國媒體不少議論,說明民眾對高等教育的看法開始有變。

其他發達國家,也許不如美國之嚴重,但是高等教育的困境,大致相同。看看近來高等教育國際會議的議題,又可以窺見一斑。但是社會的動亂,經濟的走下坡,讓許多社會的政府,已經無暇顧及教育──高等教育是個花錢的領域。

這裏旨在說明,在全球的範圍內,已經很難談到教育的趨勢,或者高等教育的趨勢。可以說,自保與救火,已經成為世界主流高等教育的主要關注。

中國高教 珍惜發展空間

但是環顧中國,卻保持基本穩定。不論是基礎教育還是高等教育,都還在穩定發展。並非說中國的教育有驚人的突破,但可以保守地說,中國的教育還有很大的進展空間。或者要求高一點地說,中國的教育若沒有顯著的突破,並非大環境的限制,而是仍需有突破現狀的意識與努力。

從這個角度看,中國已經超越了「與國際接軌」的歷史時代,而應該從世界社會發展的大方向洞悉未來,充分利用自己的空間,尋找真正朝向未來的突破。因此,種種的國際排名不是不管,而是排名高踞不在話下;爭取高排名,已經不是什麼挑戰。在國內的聲譽,也不會有什麼挑戰,挑戰在世界上,不是超越其他大學,而是創出超越時代的局面。這算不算唱高調?筆者覺得,非如此,又有什麼方向?

中國還有一個不為人注意的優勢,就是對於國際上與其他社會的教育動態與經驗非常注意;可以說是涉獵非常全面,傳播非常廣博;沒有任何障礙。而且這樣做的機構,非常廣泛,各自在自己的領域探測全球。在其他社會,能夠如此做的,幾乎沒有。雖然有時候會覺得涉獵有餘,洞悉不足,但總是有一個難得的掃描基礎。

收窄到高等教育,中國也許面臨三方面的挑戰。第一、這裏重複一個故事,幾乎二十年前,在東京工業大學一個工程教育的會議上,英國帝國大學的工學院院長,抱怨一年級和四年級的學生分別只有81%和44%的學生打算畢業後當工程師。隨後的麻省理工學院(MIT)的工學院院長卻說:「我毫不介意。我們的畢業生遍布各個行業,正好說明我們的教育是成功的全人教育。」但又說:「不過,最好的工程師,仍然是出自我們MIT。」

新型社會 需要新型的人

這正好說明了筆者近日的一個說法:從培養人的角度看培養人才,與從培養人才的角度看培養人,是很不一樣的。

就中國來說,教育的目標是不斷提「培養人才」,彷彿是純粹的經濟話語;但是又不斷聽到「立德樹人」的教育目標,分明又是人文話語。但又都是政府提出來的。

不是矛盾嗎?這也許是中國人的文化特徵,不避矛盾,而尋求矛盾的統一。又或者說,中國人講究的不是單向的出路,而是陰陽兩方的交錯互動。高等教育,也許更加是處在這種矛盾之中,但又承擔着融合這種矛盾的使命。

第二、現代的青年人(有朋友提醒,其實不只青年人),講究自由的選擇,講究尋找自己的興趣,講究掌握自己的命運……這也是本欄不斷提出的觀察──很多青年人不願意打長工,不願意停留在一個行業,不願意同時只打一份工,不願意打工……不管我們上一代的人如何看法,這將是總的趨勢,難以逆轉,也許正在成為青年人的主流意識。

青年人更加清醒,更加自主自為,不是我們教育的夢想嗎?但是卻造成了現在看到的「有人冇工做,有工冇人做」的現象。到處如是,疫情更是催化了這種現象。君不見西方的工商管理文獻,近年不斷在探索「怎樣留住你的僱員」?

高等教育有這個準備嗎?青年人這些特點如何看成是優勢?

第三、這是筆者不太成熟的看法:中國現在的經濟制度、社會制度與政治制度,在全世界來說,是一種全新的嘗試。我們習慣了西方主流文化的,對於中國的管治,很多地方會看不慣;但是就扶貧、反貪、基建,卻又是其他的社會難以做到的。前天聽到新加坡前外交部長George Yeo的演講,說在中國的街上看到的,是安詳而熱鬧的場面。筆者在疫情後馬不停蹄到過內地大大小小的各類城市,有同樣的感受。

這說明,中國的社會主義與人們以往印象中的「共產國家」,很不一樣,可以說是新一類的社會主義。用舊的觀念去推論中國的前景,就很難生效。

青年人,新一代的中國人,明白這種社會主義的時代特點嗎?他們會繼承和珍惜良性的發展,而又善於和勇於吐故納新把中國再向前推進嗎?

對他們的期望,也許應該有別於前一個階段的社會主義。分別在哪裏?

筆者早期的博士畢業生田琳,概括北京大學的文化:「北大人的特點,是希望把個人前途和國家前途,兩方面的理想,都同時最優化。」(大意)這不也應該是高等教育對下一代的期盼嗎?

 

(編者按:程介明最新著作《教育還能一樣嗎》現已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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