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14日

科學民主

香港土地供應專責小組於去年底交出最終報告。雖然受到一些質疑，這報告卻是經過長時間諮詢和討論達成的，接觸公眾之廣、耗用資源之多和時間之長，為近年罕見。不管所提建議是否得以落實，一場「土地大辯論」已成為實例，對日後公共政策的研議帶來啟示。

土地供應專責小組成員聚集眾多官員、學者、專家和社會知名人士，組合具有一定的權威性和代表性。然而，到報告出來時，卻反被質疑內容的權威性、代表性，被問建議到底是基於小組的自行判斷，抑或如實反映民意？

權威性一般來自專業知識，代表性則在乎民意支持。根據科學的專業判斷，與順從民意作政治選擇，兩者是不同考慮。西方現代理想是以科學認識自然、以民主管治社會。

100年前中國的五四運動，知識界希望仿效西方實現現代化，以擺脫落後、救亡圖強，提出口號就是「賽先生」和「德先生」，一個科學、一個民主。

現代性體現的科學與民主，前提在於區分兩個範疇，如盧梭說「自然狀態與社會狀態不可調和的對峙」：自然與社會、科學與人文、客觀世界與主觀世界，不混為一談。

但法國社會學者、哲學家布魯諾．拉圖20多年前已指出，在現代西方社會，公共議題往往牽涉自然與社會兩個範疇相糾纏，知識夾雜民意，甚至科學也是由觀念構築。因而拉圖斷言「我們從未進入現代」。

像一直困擾英國的脫歐問題，如果基於經濟理性，從整體利益出發，比較留歐與脫歐兩者的經濟得失，可以對前景作出測算和得出一個結論。英國企業界、金融界以至財經專家都主張留歐，就是根據經濟估算。

土供報告結合兩因素獲接受？

然而計算客觀數據是一回事，民意主觀揀選又是另一回事︰英國民眾不相信上述精英的論述，而且在經濟以外，還有諸如難民問題、自主觀念等考慮，取捨不同。問題交付公投表決定前，沒有釐清諸多糾纏的因素，社會無法建立廣泛共識，公投過後仍爭議不絕，與歐盟長時間談判得來的協議方案也缺乏支持，政治動盪不安。

政治與科學混淆，民粹蒙蔽理性，另一事例是美國總統特朗普依從利益集團的主張，宣布美國退出國際氣候協議。他拒不相信氣候變暖，不認為二氧化碳排放影響到地球氣溫上升。特朗普不顧事實，以個人需要定真假，經常指摘傳媒發放「假消息」，傳媒則持續紀錄他的撒謊，累積次數以百計。

關於香港的土地供應，不妨設想作一個比較：例如，在郊野公園邊陲開發土地，與在沿岸填海造地，指定地點，便可以精確算出兩者的成本效益，對環境影響的大小同樣也可以評估和對比；通過科學分析得出客觀結論，「不以人的主觀願望為轉移」。

如果以同一題目諮詢民意，因為涉及不同人士親綠、親藍的偏好，加上牽連相關土地房產等利益，多數意見可能得出另一結論。

簡單兩個選項作取捨，是尊重科學還是順應民意、着重權威性抑或代表性，已不容易達共識。如果像「點心紙」那樣混合多個揀擇，難免令人茫然；所以確須經過審慎梳理，從糾纏夾雜中整理出頭緒來。土地供應專責小組稱報告「建基於充分的民意基礎及多元的民間智慧」，表明兩方面結合，這是否就能獲得普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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