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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19日

練乙錚 氣短集.八十二

江河日下國民黨.港大Medi威水史.擊節四讚黃之鋒

國民黨陣前換將,引發黨內更多紛爭。共產黨怕國民黨解體,下指導棋要求急統派吞聲忍氣坐定定勿出走,原因就是怕綠營「全面執政」,明年1月拿下總統大位兼立法院多數議席。導致台灣目前政治形勢的,就是去年沒有什麼很具體「成果」的太陽花學運。

一、「柱下朱上」國民黨先輸正義

太陽花學運之後不久,台灣舉行「九合一」選舉,綠營大勝,國民黨「輸到脫褲」,意志消沉,以致今年面對來年1月的總統大選,黨內各派大老全部龜縮,無人膽敢報名初選;結果,決定出馬迎戰民進黨候選人蔡英文的,竟是一位三線黨員、立法院副院長洪秀柱。此姝份屬深藍,即一般所謂的「急統派」(雖然她自己否認),故無論在國民黨黨內黨外,支持者一向都不多。

國民黨內部主要分三派:緩統派(例如馬英九)、本土派(例如王金平)和急統派(例如連戰家族)。三派之中,以緩統派人數最多,因為十多二十年來不少本土派和急統派都已經移情別抱——急統分裂出去的形成新黨和親民黨,本土的大多數變了台聯——餘的留在黨內,主要是貪享國民黨的龐大黨產和地方資源,而且可以掛着國民黨的招牌到大陸去享受各種統戰福利。

然而,洪秀柱自取得國民黨黨代表大會正式認可,代表該黨參選總統之後,民調愈來愈落後於蔡英文,8月份的時候,差距擴大到差不多30個百分點。不過,國民黨上上下下大多數人既已抱定必輸心態, 面對如此差距也並不很在乎,直到立院黨團亮紅燈示警,認為洪的選情低迷,不僅會輸大選,還一定連累明年1月跟大選一併舉行的立法院換屆選舉,黨國大老才如夢初醒。情況真的惡劣:不少地方樁腳預示國民黨的立法院選戰會輸得很慘,不僅多數黨的地位無法保住,總席數114的立院裏,能得到40席已算不錯,有些悲觀估計還低到28席。

至此,國民黨緩統派不得不換馬,哪怕難看兼且史無前例。於是,上周六囫圇召開的臨全會上便演出台媒說的「明媒正娶」洪秀柱給幾個漢子「攔轎」半哄半拉給拉下來了。1600人的黨代表大會跟着推舉黨主席、新北市長朱立倫代表國民黨參選總統。是次大會,出席人數不及1000,投支持「柱下朱上」的只是800票多一點點;朱於是成為「台灣689」。

然而,黨主席出馬參選,可調度的人手和資源肯定比洪秀柱得到的多很多。況且,朱在國民黨裏的地位相當「超然」。大家記得,踏入2000年的後李登輝時代,國民黨少壯派裏有所謂的「馬立強」,即馬英九、朱立倫和胡志強。胡任台中市長13年,但每次問鼎總統大位都給馬截糊;2014年在台中市市長選舉時尋求四度連任,卻終於敗給民進黨的林佳龍,之後被親共台商招攬,當上旺旺中時媒體集團副董。馬的官運亨通,但當了七八年總統卻變成國民黨的選舉大包袱。故當年的政壇「三劍客」,如今還帶點升勢的就是朱立倫。不過,朱要贏得大選,還是很困難;最新的一些總統選舉民調都顯示,蔡大概以45%左右領先朱的20%,後者只比洪秀柱「下轎」之前多幾個百分點。

事到如今,洪的支持者會出走嗎?臨全會當日,洪的深藍死忠支持者在會場門外集會示威,帶頭的「挺柱後援會」總會長林正杰發起「明年不投票」活動,獲九成九示威者支持,林於是高喊「票投中華統一促進黨!」但那不過意氣用事而已。上周,對岸中共已經通過好幾位御用「涉台學者」之口借若干「台版人民網」給洪秀柱代表的急統派下了指導棋:國民黨要團結,不能一盤散沙【註1】。是以洪在臨全會上最後說:「黨可以不要我,但我絕不會放棄黨!」從北京的觀點看,那是當然的了。

國民黨到了水深火熱之境、危急存亡之秋;最後一段的江河日下,乃是去年3.18學運太陽花結的果。當時的運動爭取不到什麼,只是擋住了兩岸《服貿協議》的快速通過而已,成果跟香港的「反國教」、「反假普」差不多,但卻改變了關鍵的中間民眾觀感。

根據台灣中研院社會所副所長陳志柔團隊的研究顯示,在兩岸關係議題上,2013年時有49%民眾較信任國民黨,僅34%民眾較信任民進黨;但到2015年,則出現「黃金交叉」,民眾的信任比例倒轉了,國民黨只剩34%,民進黨則大升至46%【註2】。導致變化的主要因素,無疑是期間發生的太陽花學運,令民眾知道大陸的所謂「讓利」,不過是收編台灣在地商界的手段,最終目的卻是席捲全島;衡量輕重,台灣人還是覺得短期的「利」,不比國家主權重要。這就是2014年台灣學運的最大成果,對香港社運人有重要啟發,要義是不能妄自菲薄。

二、HKU Medi奠基人治瘧貢獻媲美屠呦呦

一位醫生朋友傳來港大醫學院微生物學系David Lung撰寫的文章,提及瘧疾學的兩位創始人,其中一位,也是最先指出研究方向的那位,竟是港大醫學院前身香港華人西醫書院的主要創辦人。筆者孤陋寡聞,遂搜尋更多資料,寫成這段文字,獻曝於識者【註3】。

這位醫學界先驅Sir Patrick Manson(1844-1922),中文名字是白文信(一譯萬巴德),蘇格蘭人,21歲即畢業於University of Aberdeen醫學院,然後取得該學院的外科手術碩士、醫學博士、法學博士。他的醫學生涯的前一半在東亞度過,計在台灣5年、廈門13年和香港6年,都是一面行醫一面做熱帶地區疾病的研究。

回到英國之後,於1900年獲選為皇家學會會員;1912年還得到皇室頒發給在海外有特殊成就的國民的勳銜GCMG(The Most Distinguished Order of Saint Michael and Saint George,爵級大十字勳章/一等勳爵士;一些前香港總督也是得此勳銜)。終其一生,「三有」醫生白文信可謂譽滿杏林,與我們今天熟知的「三無」科學家屠呦呦比在自己祖國裏的際遇,不可同日而語。

1866年,白文信到達台灣,在馬雅各醫生(James L. Maxwell)推薦下任中國海關醫務員,駐在打狗(即今高雄)。馬雅各是最早在台灣行醫和傳教的外國人,與馬偕醫生George L. Mackay齊名。馬雅各在打狗旗山設有醫館,他離開台灣之後,醫館便由白文信接管。後來,日本勢力在台灣南部開始伸展,其他外國人受到壓力,白文信遂在英國領事力勸之下離開台灣,到廈門繼續其工作。

在廈門,白文信開始潛心研究淋巴絲蟲病(lymphatic filariasis,又稱象皮病elephantiasis,是一種可導致手臂、雙腳或是生殖器發生嚴重水腫、患部皮膚變厚並引發疼痛的熱帶疾病)。他的研究首次發現,導致這個疾病的絲蟲,是由受感染的蚊子傳播的。1887年,他把研究結果寫在China Customs Medical Report(《中國海關醫療報告》)裏;那當然不是一份學術研究期刊,卻間接把消息傳到倫敦林奈學會(Linnean Society of London,是研究生物學的權威學會),震動杏壇。昆蟲可以成為病媒(vector),這個實證發現,在當時的醫學界而言,是劃時代的【註4】。白文信在研究淋巴絲蟲病的過程中同時得到啟發,令他初步懷疑瘧疾的一個病媒也是蚊子。

1883年,白文信離開廈門到香港,首先做了一筆生意——成立牛奶公司(就是大家熟悉的Dairy Farm),從蘇格蘭引進乳牛,在薄扶林飼養並生產牛奶出售。港人飲奶思源,應該想到白文信。然後,他在幾個醫學界的朋友(包括何啟爵士和Dr James Cantlie,後者是孫中山讀醫時期的老師)的幫助下,於1887年成立香港華人西醫書院並出任書院的首任院長。書院後改名香港西醫書院,港大成立的時候合併其中,今天稱港大李嘉誠醫學院。這是白文信對香港的最大貢獻。

1889年,白文信回英國定居,之後替醫學界做了兩件大事。1884年,他在British Medical Journal發表論文,完整提出「瘧疾的病媒是蚊子」的理論,號召在熱帶地方的研究者嘗試證實(英國及歐洲難找到瘧疾的病例)。結果,成功的實證研究,是一位長期在印度行醫的英國醫生Ronald Ross在白文信的細心指引之下於1898年作出的。Ross因此在1902年得到諾貝爾生理及醫學獎,而白文信功不可沒【註5】。

1899年,英國政府在白文信倡議之下,出資成立世界上首創、今天世界有名的倫敦熱帶醫學院(London School of Tropical Medicine);之前,醫學界還沒有熱帶疾病學這一科。由於白文信作出了淋巴絲蟲病和瘧疾這兩方面的創始貢獻,醫學界尊稱他作「熱帶醫學之父」(見【註4】提及的APLM文章)。

回到英國之後,白文信還做了一件中國人不應忘記的事。1895年,孫中山先生發動第一次(廣州)起義失敗,被清政府通緝,逃到舊金山之後轉赴英國暫住。期間,他多次探望在香港西醫書院學習時的老師James Cantlie(後者當時已回英國)。豈料Cantlie的住處就在清國駐英公使館附近而孫先生不知道,於是有一次遭公使館人員綁架,眼看就要秘密押解返國;可幸有人替孫先生把他遭綁架的消息帶給Cantlie,Cantlie自己沒辦法,於是找到在倫敦很有點地位的白文信,白文信再找英國外交部出手,外交部照會清國公使館,表示如果不交出孫先生,就會把公使館所有人員解遞出境;後者終於屈服,孫先生因此得救,1911年的民主革命才得以在孫的領導之下完成。居中斡旋的白文信,再次功不可沒。

白文信長期在中國行醫,身份是一個任職海關的帝國殖民醫療官,結果卻對香港、對中國以至對人類有如斯貢獻,乃始料所難及。國人特別是港人,熱議屠呦呦的成就的時候,當不應忽略了白文信這位與中國關係很深的人的瘧疾學創始工作。

三、Four Cheers for G-phone

十八年華黃之鋒佔運之後再出擊,矛頭對準妨礙他參選立會的21歲最低年齡要求,指有關限制違反《基本法》,並提出司法覆核。有政壇男女老朽嫌18歲的人「未夠秤」,反對之;其中一位貴為行政會議成員的,更指黃之鋒的「18歲應可參選」意見本身便有違《基本法》,沒料卻給黃反唇相稽:「仲未讀熟《基本法》?」其實,《基本法》的條文根本沒有提到參選立會的最低年齡。

2014年之後,大批經歷過佔運的年輕人,政治上急趨成熟。黃之鋒本人就是最好例子。他熟讀《基本法》,掌握不少涉政策的法例,有組織能力、有政治頭腦、懂政治理論、會寫文章、有辯論口才、頂得住暴力威嚇,更有推動/領導兩次社運的經驗;他在短短幾年裏獲得的「從政」歷練之豐富,比得上行會、立會裏的任何21歲以上的成員,包括梁振英,而沒有他們或有的大奸狡。這樣的政治人才,為什麼不可以馬上參選立會?

黃之鋒能進立會,一定可替立會特別是立會裏的民主派帶來生氣,甚至令整個社會耳目一新。因此,筆者期望民主陣營各派大老大少都盡力支持他,勿要從意識形態的宗派觀念去否定這個年輕人的意願和努力。21歲下限降到18歲的話,能夠釋出佔運產生的大量youth power,對整個民主事業都有利。

英國人擁戴英雄或祝賀成功者的時候,習慣高呼Hip, hip, Hooray!此之謂Three Cheers;英國作家E.M. Foster於二戰時期有名著Two Cheers For Democracy,少了一個cheer,是因為他擔心西方社會裏出現極左或極右的思潮,對民主本身構成威脅。黃之鋒行動激進而思想中道、溫和,正正是年輕民主派的可貴特徵。所以筆者要額外多給他一個讚。Four cheers for G-phone!

註1:中共對國民黨急統派下指導棋見《中國時報》報道:http://money.chinatimes.com/news/news-content.aspx?id=20151008000895&cid=1208。一般認為,中共透過親共台商控制的傳媒有《中時》、 《旺報》、《聯合》、《中央日報網路報》;據筆者近年觀察,國民黨黨媒《中央日報網路報》已經赤化,大量中共觀點已經可以在此媒體上不經編纂直接出街,例如昨天的頭條「兩岸/陸學者夏衛東:喚醒台民眾民族歸屬感」;報道香港方面的政治新聞,此報也幾乎毫無例外採用大陸觀點。

註2:台灣人政治態度受太陽花學運影響的研究,見《關鍵評論》報道:http://www.thenewslens.com/post/233322/

註3:David Lung的《日經亞洲評論》文章在:http://asia.nikkei.com/Tech-Science/Science/China-s-lost-deer-and-the-triumph-over-malaria?page=1

註4:不過,白文信對蚊子怎樣傳播致病的絲蟲的說法,卻不正確。他以為,蚊子在水中排卵,把絲蟲的胚胎也排到水中,人喝了之後便得病;1899年的澳洲人Thomas Bancroft發現,絲蟲的胚胎在蚊子的血液裏生長,在蚊子咬人的時候傳到人的血液,進入淋巴系統。見Archives of Pathology & Laboratory Medicine(APLM)文章Sir Patrick Manson Father of Tropical Medicine,可在此連結下載:http://www.archivesofpathology.org/doi/pdf/10.1043/0003-9985%282000%29124%3C1594%3ASPM%3E2.0.CO%3B2;這篇文章詳述了白文信的醫學貢獻。

註5:見【註4】提及的APLM文章。有點不幸,Ross得諾獎,卻沒有在他的得獎演說裏提及白文信的原創貢獻和給他的幫助,導致二人後來不和。此事見英文維基Patrick Manson條:https://en.wikipedia.org/wiki/Patrick_Manson。Ross的研究工作,是另外一個有趣故事,篇幅所限,不能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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