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6日

黃健明

中式選舉得與失

政治制度上的改革，為香港帶來一場政治危機，源頭在於特首選舉雖然做到一人一票，但候選人的提名權卻未有全面開放。經濟學有不少關於民主制度對經濟影響的研究，但現時香港政制改革更為切身的問題，是對一個缺乏開放提名權的一人一票選舉，應該如何取捨？

中國自1987年起，已經容許農村村長由選舉產生，1998年更進一步完善相關法例，規定村長必須透過提名權利開放的選舉產生。然而，實際上，法例在各地執行時都有種種不同的缺失，有些選舉並無固定投票地點（由人攜着票箱直抵投票人家門），有些地方接受村民授權非直系親屬代為投票。這些缺失容易造成舞弊，影響選舉的公正性，當然，不少地方實際上也未開放村民提名候選人的權利。

選舉缺陷 無阻問責

幾位經濟學者二十多年來，以中國二百多條農村推行選舉的時間差異、開放提名權情況不一的數據，研究一人一票選舉在缺乏開放提名權及其他種種缺陷下，對施政的影響【註1】；他們發現，即使存在各種缺陷，一人一票選舉仍然可以令村長在一孩政策及收地政策上，若村民與政府的意見出現衝突時，政策上會更為偏重村民利益。

此外，在一些主要涉及公共建設投資的政策上，村民與政府的利益一致，而村長往往會在這些項目上下其手，從中取利，引致投資減少。幾位學者同樣發現，在實行存在缺陷的選舉後，這些公共建設的投資都有增加，反映村民透過選舉（即使存在缺陷），會比政府透過官僚制度監察村長更為有效。

至於開放提名權，研究卻未能發現對上述政策的施政帶來顯著影響。幾位學者因而認為，研究結果反映一人一票選舉會為執政者帶來連任的誘因，較透過開放提名權加入「更好」的候選人，更能影響執政者的施政。然而，開放提名權對政策的直接影響，其實未有共識，例如科大的韓莉教授發現【註2】，開放提名權會顯著減低農村上繳政府的稅收比例。

研究亦特別指出，一般認為選舉會令所有候選人偏向中間選民的理論，在提名權未曾開放的情況下並不適用。這個情況，大概像一個沿馬路而建的小鎮，所有餐廳東主本來都傾向於馬路中間開店，但是假如開店必須申請牌照，而鎮長又希望一出家門便能用餐的話，答案便會明顯不同。

另一個可能影響研究提名權重要性的因素是相關資料的來源。有否進行選舉比較容易客觀驗證，但是提名權有否開放，農村領導和上層人士可能為免牴觸相關法規而誤導調查。對中國經濟制度和發展素有研究的白朗（Loren Brandt）與另一學者在進行農村選舉的相關研究時就發現【註3】，由農村領導和上層人士提供的資料，向村民提供的資料存在重大差異，而利用村民資料會使開放提名權的重要性大大提高。

開放提名 改善觀感

幾篇研究對開放提名權較為一致的發現是，提名權受到限制下所產生的村長，連任機會較低，引致村長更替頻繁；而且一旦開放提名權，這些村民通常容易「下馬」。這些反映村民對於未經開放提名權而選出的村長，觀感普遍較差。在農村之中，政策較為簡單、政策後果較為明顯，村民對村長的觀感未必會對施政造成重大影響。不過，香港作為一個國際金融中心，政策及其後果相對複雜、未必顯而易見，巿民對特首的觀感和信任，就很有可能會影響施政。

關於中國農村選舉的研究，當然難說是否完全適用於香港這個國際金融中心，可是香港現時面對政制改革的獨特處境，又顯得這些研究有着重要的參考價值。從這幾篇研究來看，似乎實在不宜把選舉制度簡單二分，把存在缺陷的選舉看成沒有選舉。同樣地，把一人一票看成選舉制度的全部，忽略其他制度缺陷的看法，亦未免粗疏。認識選舉制度中不同成分的重要性，或許有助政府與學生重回理性討論，解決現時政制改革的困局。

珠海學院商學院高級講師

【註1】Martinez-Bravo et. al. （2011）, Do local election in non-democracies increase accountability? Evidence from rural China, NBER working paper16948.

【註2】Han, Li (2014), Are elections in autocracies a curse for incumbents? Evidence from Chinese villages, Public Choice, 158, pp. 221-242.

【註3】Brandt, Loren and Turner, Matthew（2007）. The usefulness of imperfect elections: The case of village election I rural China, Economic and Politics, 19(3), pp. 454-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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