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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2日

曾國平 經濟3.0

近距離人設崩壞

英語格言never meet your heroes,是找不到出處的。來歷不明,也許這個感悟實在太普遍,總會有人提出:英雄偉人偶像,遠觀就可以了,一旦有交流接觸,知道對方也是個有缺點的凡人甚至壞人,什麼崇拜敬畏之情都會消失得七七八八。

中文裏好像沒有這一句,直接譯成「不要跟英雄見面」又有點奇怪,套用流行用語稱之為「近距離人格崩壞」,反而貼切。

古人遙遠而模糊的身影

死去已久的名人,見面不能,除非留下大量私人信件,又或行為突出經常成為別人談論對象,否則形象就主要由作品或重要事跡奠定。

亞當史密近乎神經質地執着身後名聲,甚少與朋友書信往來,死前又把大量手稿燒毀,連長相如何也不太清楚(在網上可以找到的亞當史密畫像,十居其九都是創作),只願意留下少量文章和兩本雕琢完再雕琢的著作。若他泉下有知,相信他不會贊成後人把學生留下的課堂筆記整理成書的。亞當史密確保我們不能meet他這個hero,我們只看到他學術思想的一面,其日常社交生活接近是一片空白,死後名聲因此甚佳。

在1800年的美國麻省,一令(ream,即500張)紙售價約1.5美元,撇除質素差別,換算成今天的幣值,保守估計是四五倍價錢。在亞當史密那個年代,古人可以留下的紀錄就只有文字,但由於留下文字的紙張甚為珍貴,古人身影因此皆遙遠而模糊。到了十九世紀中期,蒸氣機令紙張生產成本大降,加上攝影機、留聲機等發明陸續出現,我們跟名人的距離就近得多了,開始可以用放大鏡檢視其一生的大中小事跡。

近日讀最新出版、由歷史學者伯恩斯(Jennifer Burns)撰寫的佛利民傳記Milton Friedman: The Last Conservative,就深深感受到「線索隨時代增加」的道理。佛利民公眾形象鮮明,行內人對其學術思想也會略知一二,但除了他跟妻子撰寫的自傳,我們對其人其事所知不多。伯恩斯憑着其歷史學的專業訓練,地氈式搜索佛利民及其親友留下的所有紀錄,翻箱倒櫃地把佛利民其人其事立體加4K地呈現在讀者眼前。

巨細無遺的超立體影像

例如佛利民成名以後,不時強調其出身寒微,說過其家庭收入一直維持在貧窮水平,但根據伯恩斯翻查新澤西州人口普查資料,發現實情跟佛利民的回憶頗有出入:其家庭擁有房產甚多,包括一間換成現值約100萬美元的大宅。伯恩斯更靠追查佛利民的家譜,找到他當年成長的住宅地址,發現是位於收入中上的地區,生活條件絕對比當時一般猶太移民家庭優勝。

這本600頁的嚴肅歷史著作,讀了未夠一半,類似的eyebrow-raising軼事,多不勝數。我這個佛利民小粉絲,邊讀邊感到不安,怕讀到最後「近距離人設崩壞」,怕印證never meet your heroes此說非虛。

佛利民在2006年逝世,留下最高科技的紀錄,大概就是電郵而已。我們這一代就不同了,鼎鼎大名的知識分子,馳名國際的學者專家,難以避免都是一位網民,甚至是活躍於網上思想交流(或鬧交)的鍵盤戰士。

試過不止一次,讀了一本好書,佩服作者的睿智,欣賞作者的胸襟,然後,不小心在Twitter之類的地方見到作者蹤影,見其破口大罵、人身攻擊,盡現狹隘小氣怨毒狂躁一面,人設就這樣瞬間給破壞了。雖說作者與作品是兩回事,卑鄙下流不是好人,也可創作足以傳世的傑作。只是當書中講的是人生哲理道德,當書中強調的是理想人性光輝,與作者在網上的言行形成太大對比,難免會令人對其人其作品減少一點尊敬。就如金融作家塔利布(Nassim Nicholas Taleb),寫了幾本別開生面的暢銷書,寫過「To be completely cured of newspapers, spend a year reading the previous week's newspapers」這樣的警句,他在書中精心設計的跳脫抵死風格,到了網上就退化成次幾級的罵街。更諷刺的是,他講多錯多,那警句能相當貼切地應用於自己身上。

也許,never meet your heroes這句話今天已難以實行。科技就是要近距離讓人設一個又一個的崩壞,生前能保住華麗身影崇高形象的一髮青山,死後也難逃被翻舊賬舊電郵舊帖文的厄運。

美國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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