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11日

曾國平 經濟3.0

經濟預測的知識極限

由芝加哥大學Initiative on Global Markets與《金融時報》合作的「美國宏觀經濟學者調查」（US Macroeconomists Survey），每3個月訪問數十名經濟學界最頂尖的宏觀經濟學者。調查名單可謂星光熠熠，無一不是名牌大學教授，不少更有機會問鼎諾貝爾獎。地球以至銀河系，相信也難有其他人比他們更熟悉宏觀經濟。

2022年夏開始的衰退恐懼

去年6月的調查其中一條題目：「下一次衰退最有可能在哪一段時間開始？」其中以2023年第一季或第二季這個答案最受歡迎，有接近四成受訪者選擇；2023年第三季或第四季次之，有三成。就這個極具權威的調查，有傳媒就以「Over two thirds of economists believe a recession is likely to hit in 2023」為標題，震撼力十足。

若果大家搜查一下Google Trends，亦會發現去年暑假搜尋「衰退」一詞的次數急升，可見擔心衰退的不只頂級學者，一般民眾亦有類似憂慮。憂慮主因，當然是去年聯儲局開始大幅加息，好像不惜犧牲經濟表現，也要控制通脹。

去年12月的同一調查，答案更令人恐慌，受訪學者有接近一半認為衰退將於2023年第一季或第二季出現，2023年第三季或第四季則為三成，亦即有八成頂級學者認為衰退會於今年發生。當時傳媒同樣是一片愁雲慘霧，每日都有「衰退將至」等的報道和分析。

到了今年3月，亦即第一季快將完結之時，調查的答案明顯不同了，仍然堅持第一季或第二季出現衰退的只剩一成，本來有此想法的都「轉軚」到今年下半年或更遙遠的選擇了。與此同時，也許是美國經濟的壞消息比預料中少，傳媒有關衰退的報道亦有收斂之勢。

由於參與者的知名度和學術權威，這個調查極受注目，主辦的《金融時報》當然有報道，其他大型傳媒亦樂於引用。沒有人報道的是，這個調查實際上有多準確。我不識趣的花時間翻舊賬，證明最少在預測衰退一事上，頂級學者的表現麻麻，不見得比學院外的專業分析員（例如Survey of Professional Forecasters的受訪者）優勝。

大家不要誤會，本文想講的不是「象牙塔明星學者分析經濟離地」，也不是為了推銷本人的什麼必勝獨門絕技，而是想提出一個很謙卑的觀點：也許有些經濟現象（尤其是宏觀），根本就是不能預測的。

「震盪」難測的本質

一般宏觀經濟的模型，無論描述的是消費還是投資，價格是靈活還是頑固，裏面的各種波動起跌，皆源自一系列的「震盪」（shocks）。這可以是政策上的「震盪」，可以是消費者信心的「震盪」，也可以是企業定價上的「震盪」。無論是哪一種，「震盪」的本質就是不可預測，像噪音的不斷滋擾着經濟運作。

「震盪」從何而來？面對這艱深問題，模型一般沒有太多補充，只假設隨機的「震盪」存在，不會進一步探究其本源。

抽象一點看，若果我們對每個人的思想行為模式都有徹底了解，只要掌握這一刻的所有資訊，就可以像物理現象一樣預測每個人下一步會做什麼，那「震盪」就再沒有存在需要，因為我們可以從每個人的行為推斷出宏觀經濟方向，預測衰退就像預測地心吸力實驗結果一樣有把握。

現實是我們跟這種了解還有大段距離，而這距離很可能是永不能縮窄的。我們除了有「自由意志」，還會在運用「自由意志」時跟其他人互動，你做什麼決定於我做什麼，我想什麼又決定於你想什麼，難分難解，造成不可預測的「震盪」：政治上的一日都嫌長，信心的五時花六時變，企業策略的瞬息萬變，都是看似隨機的結果。

因此，面對四方八面的「震盪」，預測衰退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另一「哲學」思考，是人工智能技術加上大如海量的數據，兩者能否大幅改善預測衰退的表現。且假設數據包括我們每一個人的行為（例如網上購物），還包括我們在網上網下的所有溝通（例如所有電郵內容），亦即像科幻電視電影中描述的近乎無所不知。不過，就算有如此多的數據，解答問題的過程也許過於複雜，隨時要一兩季人工智能才運算完畢找到答案，到時問題已沒有意義了。

香港亞太研究所經濟研究中心成員、美國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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