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7日
2月最後一星期,馬來西亞的政壇可謂波譎雲詭。本屬執政陣營希望聯盟(希盟)成員的土著團結黨(土團黨)在2月24日突然宣布退出聯盟,觸發希盟政府倒台,首相馬哈蒂爾向國家元首請辭,各大政治板塊齊齊施展合縱連橫、不斷改變前設立場,目的要角逐首相一職。隨着國家元首多番接見國會議員及政黨高層,直接介入事件後,首相寶座由土團黨總裁慕尤丁爆冷奪得,並於3月1日宣誓就任。這場節奏急速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政治「大龍鳳」,終於稍為放緩腳步。
馬來西亞這套現代版宮廷鬥爭劇讓旁觀者看得興趣盎然,全因它活靈活現地展示了馬基維利式的政治世界觀:政治人物每分每秒都彷彿在為奪權盤算,可以毫無道德底線為權力奉上靈魂。在短短7日的政治風波中,幾乎每個人物、每個政黨天天都在改變昨日的立場,「U-Turn」頻率叫人驚訝。除了始終如一、一心打算繼續擔任首相的馬哈蒂爾(儘管他也放棄希盟政府,提出改組跨黨派的「團結政府」施政)以外,基本無一政黨或主要政客能夠保持其先設立場。
轉軚速度趕不上劇情
先以希盟為例,土團黨宣布退出後, 餘下的人民公正黨、民主行動黨及國家誠信黨巨頭一開始還高調挽留馬哈蒂爾:這邊廂讚賞馬哈蒂爾堅持原則、拒絕接納慕尤丁有關成立「後門政府」的建議(即未經民意授權下改變管治聯盟的結構);那邊廂又狠批慕尤丁、公正黨前署理主席阿茲敏等「叛徒」攪局,試圖幫馬哈蒂爾劃清界線平息民眾疑慮。
但馬哈蒂爾決定另組「團結政府」後,巨頭們又立刻變臉斥責前者無意履行競選承諾,決定另行推舉公正黨主席安華作下任首相。再隔兩天,安華似乎無力動員足夠國會議員為其背書後,希盟又重新支持馬哈蒂爾。
同樣地,在野陣營的巫統──伊斯蘭黨聯盟(巫伊聯盟)、退出希盟的土團黨以及阿茲敏派系(敏派)在整場風波中的立場亦一樣飄忽。在敵明我暗的情況下,計劃發動這場「喜來登政變」的在野陣營理應目標及立場較希盟更為清晰,應該一直貫徹實行由馬來人主導的「國民聯盟」(國聯)。然而,當馬哈蒂爾宣布請辭首相後,各黨又突然前言不對後語:巫伊率先要求解散國會提前大選,相反土團黨、敏派,以及東馬的民興黨等信誓旦旦支持馬哈蒂爾留任。待希盟一決定提名安華後,在野陣營又忽然「變陣」,力撐慕尤丁接過相位,當中也有不少政要似乎趕不及黨友「轉軚」速度,言論屢屢自相矛盾。讓人感到難堪的是,連馬哈蒂爾擔任主席的土團黨主流派系也棄主席不顧,推舉慕尤丁,讓一個政黨應有的黨規、紀律、原則,彷彿一下子蕩然無存。
開空頭支票、無法兌現競選承諾、改組政府內閣等問題在一個民主政體裏俯拾皆是,自然亦非這次風波的重點。這次大馬政壇惡鬥所揭露的,反而是更深層次的制度性問題。政黨之間的立場詭變、政黨成員依附權勢「青蛙跳」(馬來西亞人稱政客隨意轉黨的說法)的風氣,正好反映出大馬政黨制度,正邁向一個意識形態貧乏、政治理念真空的狀態。政黨的存在只是一個純粹協助己方/阻止敵方奪權的載體,是菁英之間比併角力的工具。
希盟、國聯成員不斷改變立場,便是為了協助/阻止安華接任首相,以及協助/阻撓巫統重新執政。這套二元對立、非黑即白的觀點在2018年的大選中已經非常明顯,故此惹來不滿人士呼籲「投廢票」。希盟掌權以後,過去兩年不斷陷入內鬥:公正黨分裂、爪夷文風波(強迫華校教授以阿拉伯字符書寫的馬來語)、馬哈蒂爾何時交棒等,不但沒有能力改變制度陋習,聯盟成員反而為了鞏固自己地盤,馬不停蹄招降叛將。土團黨在2018年只贏得13個議席,但兩年後其國會議席卻倍增至26席(還沒計算新加入的10席敏派議員),當中有不少成員來自「對家」巫統,顯示大馬特色的「勝者全取」文化在過去幾年繼續蔓延及制度化。
立場如水 視制度如無物
政黨理念虛化,一方面為政黨、政客提供周旋空間,彈性處理爭議事項;同一時間亦把政黨政治制度置於一個長期不穩定的狀態,任何稍為牽涉大馬族群利益的政策,都隨時能夠瓦解希盟這類號稱代表多個族群的「選舉聯盟」,令任何由多族群形成的政府施政舉步維艱。
事實上,「青蛙跳」、政黨聯盟不穩的問題並非馬來西亞獨有。泰國憲法法院日前宣布解散新興反對黨「未來前進黨」後,9名議員立即宣布加入執政聯盟的「泰自豪黨」,儼然為威權政府搖旗納喊。印尼總統佐科在去年選舉中與對手普拉帕沃交鋒,後者敗選後一度威脅發動街頭抗爭,企圖推翻選舉結果。佐科與普拉帕沃對民主制度的觀點南轅北轍,但後者卻在10月獲邀成為佐科政府的國防部長,令不少佐科的支持者大跌眼鏡。
這種理念虛化、流動的政治競合特色逐漸在多個東南亞國家變成常態,意味這場大馬「大龍鳳」,不會是東南亞政壇的首次,更不會是最後一次。
馮嘉誠 早稻田大學亞太研究院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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