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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3月19日

余家強 思前‧賞後

上帝轉瞬間《眼簾下的戰影》

丹麥電影《眼簾下的戰影》(The Shadow in My Eye, 2021)近日於Netflix上架。疫情影響,無論荷里活大片抑或冷門國家小品,一律放串流平台聽候發落,機會均等,而留家煲得戲多,需求量大,尋幽探秘一視同仁,倒也因此開啟眼界,體現了某程度上的公平。

上帝公平嗎?

不過,本片於丹麥可不算小品,乃深具紀念意義的巨製。《眼簾下的戰影》改編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真人真事:1945年3月,盟軍空襲在納粹德國控制下的丹麥首都哥本哈根的蓋世太保(秘密警察)總部,誤中教會學校,造成超過120人喪生,其中兒童86名。

港人對丹麥電影的認識可能停留於AV;隱約記得丹麥捲入二戰,但日德蘭半島並非主要戰場,1945年軸心國已強弩之末,一切似乎雲淡風輕。現況北歐是全球人均收入最富饒之地,民豐物阜,教育制度領先……怎知曾發生慘絕人寰悲劇?

異域與我何干的烽煙,像現今烏克蘭,吾輩未必搞得清政治博弈,卻正如Beyond的Amani唱道:「是控訴戰爭到最後傷痛是兒童」。

戰爭遠比人們想像中複雜。所謂友善炮火(Friendly Fire),槍彈無眼,1999年科索沃戰爭期間,北約空襲南斯拉夫,便曾誤炸中國大使館,裏面多少波譎雲詭。今天,期望北約出兵抗俄即可解決,事情又真那麼簡單嗎?

烏克蘭與俄羅斯同信奉東正教,各自祈禱懇求勝利,上帝會幫哪一邊?而天下大亂,疫症蔓延,生靈塗炭,我們也不禁質疑上帝去哪兒了?忍教奸邪當道、正氣淪亡?「上帝在打盹嗎?」片中的小學生問。天主教修女認為上帝不會打盹,但會轉瞬。她叫學生拾起地上鉛筆,說:「你便有幾秒望不見我。上帝亦然,可能祂恰恰眨一眨眼。天界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們的苦難在祂來說很短,很快我們就會獲得拯救。」這是《眼簾下的戰影》畫龍點睛的題旨,幼稚得可笑可憐,同時深刻得可悲可嘆。千載一瞬,浮生若夢,唯有如此解釋,才常存希望。

我懷着這樣心情進場(開機)。

轟炸僅剎那,本片巧妙建立多重人物關係,清晰交代當時背景。

鄉村小男生因目睹英軍戰機掃射婚禮車輛,血腥枕藉嚇得患上失語症,搬到哥本哈根治療,入讀女校。幾名空軍由以為立功到驚悉誤傷平民,「壯士慘不驕」,再獲派轟炸市中心蓋世太保總部任務,心情忐忑。總部拘捕丹麥反抗志士作為人肉盾牌,志士被囚於頂樓,寧願盟軍早日來襲,與仇敵玉石俱焚。也有投靠納粹黨的丹麥青年,甘願當秘密警察,形同「漢奸」。

青年秘密警察愛上教會學校修女,修女因人間苦難質疑信仰,靈慾交煎。還加上學校裏小男生一班女同學,渾不知死亡將至……角色產生互動,構成完整圖卷,深入淺出呈現這歷史浩劫。

提起漢奸,英治時期香港和日治時期台灣的紀律部隊又算不算呢?分別只不過周期長短。大概我們對百年殖民地日久生情,社會總要公務員運作,精英以投身港英政府為榮;日治台灣才50年,差一皮;德國佔領丹麥更短,就聲名狼藉了。

青年秘密警察後來選擇脫隊逃掉,內心渴望祖國解放,卻也知道解放之日便是遭清算之時。是非功過,值得重新思考。

本片以孩子視野出發,角度新鮮。孩子永遠比成人心目中早熟、懂事。有憂心忡忡的失語小男生,有以見慣街頭槍斃而自豪的小女生,還有面對重傷淡淡道來。比起荷里活和香港童星賣萌,歐陸小演員精氣內斂,偏惹人憐愛。

敍事有條不紊,節奏明快,內容吸引,《眼簾下的戰影》也改寫了我對歐陸電影扮嘢、曲高和寡的既定印象。前半鋪排充足,衝突面豐富,後半切入到空襲和災後搶救便水到渠成。春雨連綿,映襯盟軍鑄成大錯。限於製作條件,學校倒塌、被困地下室等場面表達不太清楚,靠氣氛演技搭夠,粗微粒一鏡直落拍攝母親沿街奔跑尋女,令人動容。末段寓意雋永,珍惜好好吃完一份早餐的福氣。

片尾長達幾分鐘,那不只台前幕後credit,更非彩蛋,而是史實死難者名單,配以當年全體師生合照,一張張黑白笑臉。務請坐定定看完為止,尊重生命,毋忘前車覆轍。

撰文 : 余家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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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余家強最新著作《佛系推理》現已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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