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婆婆的黑白美國

有些藝術家，年少成名；也有一些，大器晚成。如果張愛玲那句名言「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那麼痛快」是真的，那麼，剛在今年6月病逝的畫家Joyce Pensato，生前會否真的快樂得不太痛快？畢竟1941年出生的她，活到50歲才找到代表自己的風格，終於在藝壇成名……

開懷婆婆

看Joyce Pensato生前的照片，可不像其他藝術家，不是板起臉孔就是一臉肅穆；她總是開懷大笑，配合一頭蓬鬆金髮和一件寫上slogan的黑色tee，感覺就像一個經歷過punk而依然活得很punk的婆婆。

這個punk婆婆，最愛大動作表情多多地站在自己的巨型畫作前，畫作上的被描繪對象，通通都是家喻戶曉的美國卡通人物：蝙蝠俠、Simpsons一家、米奇老鼠（而且是最原始的造型，雙眼只得兩顆黑點，沒有眼白的）、Felix the Cat等等，分別是，通通都沒有色彩也不可愛，黑色才是主調，Pensato又會由得那些未乾的黑色漆油自然地，隨地心吸力流下，那種隨意，很「污糟」很狂野；至於那些強烈的筆觸，則令人聯想到Franz Kline的畫作──是的，Pensato曾深深受過抽象表現主義影響，更曾經長期在抽象表現主義的世界中浪蕩尋覓。

Pensato來自紐約布魯克林一個平凡家庭，父親是意大利人，10多歲才移民去美國。在Pensato和細佬童年時，父親會帶兩姊弟遊走紐約，欣賞地標建築，讓城市化身一座大型美術館，進行藝術觀賞之旅；亦鼓勵兩姊弟培養繪畫興趣，但看在媽咪眼中，繪畫只是一種純粹整污糟屋企的活動；父親也會帶一些卡通書回家，讓兩姊弟看，Pensato曾笑說，這些卡通書就是家裏唯一的藝術讀物。

結果Pensato真的愛上了繪畫，並想過將繪畫當成工作。她試過去畫商業繪畫，但發覺自己不喜歡；也想過去做時裝插畫師，但上堂時，導師望着她的畫問：粒鈕呢？她畫得靚，但畫得不夠仔細。到最後，導師語重心長跟她說：你要讀的應該是藝術。

Pensato報讀New York Studio School，遇上兩位深深影響她的女人：第一位是Mercedes Matter，一直勸Pensato必須去找個人風格，也是第一個鼓勵她去畫那些卡通人物畫的人。

另一位是Joan Mitchell，Pensato在1979年、最後一個學年才遇上對方，作為第二代抽象表現主義代表人物的Joan Mitchell，問過Pensato一個問題：你想成為哪一類畫家？沒有色彩和光的德國表現主義畫家？抑或是擁抱光、色彩和空氣的法國畫家？Pensato當時回答：法國那種！這答案並不由衷。當她一離開Joan的家便跟自己說：其實我是一個表現主義者，畫沒有色彩的畫。

一個轉折

Pensato一直在畫，但沒有突破；到了1989年，還在畫着那些被她形容為「恐怖」的抽象畫，就像任何人都會畫的那種抽象畫，毫無特色可言；本來有個個展，但在舉行前兩星期，畫廊突然單方面取消，Pensato意興闌珊。就在這個不知應該繼續還是放棄的時刻，有另一間畫廊的人來找她，她順道展示那些從來沒有公開過的卡通畫，對方一看便說「我想展出這批畫」！

就在臨近50歲的時候，Pensato經歷了一個重大轉折，重新思考自己的創作，由抽象轉為具象，而且專畫代表美國流行文化的卡通人物──Pensato其實並不是卡通迷，但她覺得美國人的生活，正是被這些流行符號包圍；她放棄卡通原來的繽紛色彩，一律只用黑白表達，因為她就是喜愛畫沒色彩的畫（難怪她只喜歡最原始造型的黑白版米奇老鼠），而不是要呈現這些美國流行文化符號的陰暗並加以批判。

後來，除了卡通人物，她甚至在畫作加入黑白照片，例如林肯肖像，除了因為黑白，也因為照片上的林肯，美國人見慣見熟，熟悉到一個地步是已成為其中一個最代表美國的歷史符號。原來Pensato最想做的不是法國也不是德國表現主義畫家，而是做一個美國人，快樂地去畫她的美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