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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5日

羅啟鋭 生命通識

人鬼並行

連夜細讀「魯信」攣生弟弟「魯不信」之日記,心下戚然,但覺其行文走筆,已隱隱發狂……

(三)

我可不怕,仍走我的路。

烈日正兇,兇得它自身的形狀也歪斜,外周竟不再是個圓,而是凹凸猙獰的正方,白光刺目,來回折射,搜索着人間。

人潮不斷,嘶喊着口號,走約四個時辰,方始擠到菜市口。人沓人,People stepping people,擁逼得水洩不通,可我卻慢慢感到,示威人潮的肢體與肢體中間,嘶唏嘶唏的,隱晦地夾雜着什麼。

我側眼細看,竟看出這些人的中間──也有給知縣打枷過的,也有給紳士掌過嘴的,也有老子被逼死的,也有負資產的,也有雙失、三失、盡失的,也有躍樓而去的,也有燒炭亡的──夾雜着這二十二年來,無端亡故的死魂靈,於今個烈日當空的午後,都心有不甘地跑上街了。

我呼喊大家,這遊行隊伍裏,千確萬真,有幢幢的鬼影隨行,和應着口號,回音般淒厲:

Do you hear the dead souls sing

Singing the voice of angry ghosts...

人們就是聽不見、看不清、猜不透。

(四)

晚上總是睡不着。

還在枯枯地想那事情,昨兒午後,人鬼並行的恐怖真象。

真象既是如此,人又已死了四個,那林門鄭氏怎還反着一雙鼠目,恥狂地毫不動容呢?

凡事須得研究,才會明白。我翻開史書查看,這史書沒有年代,但自古至今,歪歪斜斜的每一葉上,都寫着同樣的忠孝仁義:「君臣、父子、兄弟、夫妻、官民、主僕」的,層層疊疊,循環又循環。

我橫豎睡不着,仔細看了個半夜,竟赫然從字縫裏,再看出字來──

滿本的中國歷史,原來只寫着兩個字:「喫人」。

君喫臣、臣喫君、父喫子、子喫父、兄喫弟、弟喫兄、夫喫妻、妻喫夫、知府喫黎民、黎民無物可喫……喫個天荒地老、血肉模糊。

我連夜返家,把這發現告我大哥,大哥卻笑吟吟的,叮咐我別亂想錯信,還開了一瓶茅台,與我對飲,攣生兄弟相聚,舉杯邀明月,對影千萬人。

大哥不明白,我從不亂想錯信,只會想的太少,啥都不信。

(五)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朝廷飼養的狗群,又梟叫起來了。

獅子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蠢過隻豬的吏部尚書,歪嘴鷹鼻的刑部尚書,耳後見腮的戶部尚書,八字眉的兵部尚書……通通犯上相書大忌,怎生還在撒野,還在滿嘴血污、明目張膽地喫人?

天空一片一片的裂開,一片一片的掉下來。

不能想,不能想了……

狂人日記2.0(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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