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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19日

梁寶山 文化論政

影像隔膜—也談青年問題

自工作室搬離灣仔(由良心業主租予非政府組織和藝術社團)的富德樓後,便很少踏足時代廣場。2008年那一波借藝術重奪公共空間的運動,一直未竟全功,而且商場也投其所好,大搞商場藝術。

這天路過,又再遇上龐然大物,差不多佔據廣場一半空間的「廳堂博物館」(The Living Room Museum),物料與形態真有點像新界村屋的天台僭建玻璃屋;那個發亮的粉紅色招牌也似曾相識,有幾分像倫敦Tate Modern的branding。

獅子山下舊調重彈

商場 × 博物館並非新事物,在歐洲自出娘胎已是孖生兒,從博物館到博覽會,都以視覺的方式催生權力與慾望,只是這個煞有介事的僭建,倒有幾分像博物館般門高狗大,須勞動兩位保安站崗,守護着一系列六七十年代老香港的沙龍照。

香港的地產商巧取豪奪市民的公共空間,還要搞比賽邀請年輕人(冠軍得主是中大建築系王俊傑和王守賢)把它裝扮成「城市的客廳」。「客廳」兩字的確可圈可點,香港人之於自己的城市,原來只是客人!

後佔中時代,當黃幡掛了又拆、拆了又掛之後,我還以為獅子山下的神話已經解咒,想不到街上還會明目張膽,把「獅子山下」舊調重彈。博物館的揭幕展,是香港沙龍攝影一代宗師「黃貴權的影像世界—我的60-70年代香港」。

或許只是策展和公關作的怪,與原作者無關,這批早於四十年前定影下來的香港實況,配合今天的重新選題:《漁村憶夢》、《屋邨記影》、《勞動讚曲》、《落日抒懷》、《街頭寫照》、《宗教民俗》……「重溫當年社會瀰漫着一片和諧歡樂的光景」。

不但六七十年代的紅色「被消失」於黑白之中,展覽更有借古諷今之嫌,部分作品選取的角度和介紹文字的語調,更顯世代與階級之間的隔膜。沙龍攝影,技巧高超,構圖精準,當然毋庸置疑,但取景角度,卻又置身事外,尤其是鏡頭下的工人(例如《在屋頂上》,1974)和眾多的漁村寫照,當中的勞苦大眾都給壓縮成用來平衡和充填幾何構圖的剪影;加上刻意調高對比值,被攝者更加面目模糊,偶獲大特寫的,主要都是兒童。

所謂「讚曲」,乾淨得不帶一點汗水。遠處的漁村、離島的打醮、近處的屋邨……都成了攝影者捕取在香港境內、卻被遺忘於現代化之外的桃花源,與周蕾指中國導演對少數民族加以凝視並強化漢族中心主義的原始熱情(primitive passion)異曲同工。

六七十年代的香港,對今天健忘的香港人來說,彷彿真的無憂無慮,足以令今天苦於政治困局、瀕臨族群撕裂的我們聊作心靈安慰。黃醫生生於1930年代,雖不屬於香港的戰後嬰兒潮,但文字簡介上卻瀰漫着一股戰後嬰兒潮的氣燄:「夕陽無限好,有幸在黃昏」;統治香港的一些權貴,也跟九倉一樣,佔着時代不走,把黃昏無限延長,還大嘆新世代「一蟹不如一蟹」,急忙地要以青年政策來施救。

老人政治下的青年政策

2006年天星碼頭被拆,不但引發保育潮,更演變成世代之爭,政治問題成功地「青年問題化」。如今,當年的保育青年不少都已成家立室,生兒育女,但沒有解決的問題青年卻有增無減,凝聚成新一波的雨傘運動。《施政報告》一手執着房屋和創業的胡蘿蔔,一手卻執着小題大做鬥學生刊物的大棒,為人父母官的家長心態又再變種。

也是街頭掠影。Road show這幾天反覆播放一段宣傳片,善德基金會請來名媛淑女搞波場派對,為了「inno charity」鼓勵創新,「激發熱情」、「創作實用的產品」,向年輕人苦口婆心,引導創意去幫助弱勢社群創新。整個片段沒有一節是以年輕人做主角,佔據最多大氣電波的是各界達官貴人,其中一個鏡頭只見禮服筆挺的白頭人向鏡頭說:「世界是屬於你們的!」勞師動眾一番後,基金會的成果原來就是一枝魔術棒(能幫助失明人士及長者的「智能棒」)!反╱佔中引發表態狂潮,促成的副產品原來是「宣傳2.0」—這種表面上是向年輕人招手的政治宣傳,能否達到宣傳效果可能並非重點。重點是要讓需要表態的人物按序登場,尤其要突出活動得到民政事務局副局長許曉暉和中聯辦官員主禮加持。

這種影像上的「說漏嘴」其實大有來頭,其中一個經典正是來自「外國勢力」。一戰時,美國把年輕人送上戰場,那幅由Montgomery Flagg設計的Uncle Sam海報家喻戶曉;這位國家代言人頭戴星星高帽,身穿西裝,以凌厲目光指向觀者:I want you。老人的欠缺,正說明他的慾望—垂垂老矣的白頭人,渴望年輕的身體;更重要的是,他只是叔叔,與徵召的世叔並無血緣關係;他只是一個虛構人物,卻叫別人把自己有血有肉的兒子送上戰場。

這番精闢分析當然不是出自我手,而是W. J. T. Mitchell的What do pictures want? (芝家哥大學出版社,2005年)。雨傘運動與接下來的第二輪政改諮詢,看來終究都是誰都動不了誰,因為這種「宣傳2.0」的目的,壓根兒就不是對話。當各方都對據理力爭的辯論感到不耐煩,影像遂變成重要的表態戰場。

作者為梁寶山@art appraisal club

 

本欄逢周一見報,由「香港文化監察」邀請不同意見人士討論香港文化發展,集思廣益,出謀獻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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