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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2日

林行止 林行止專欄

貿赤有傷一口元氣 基辛格早知不得了

一、

美國特朗普總統主導的中美貿易戰,「正式開打」迄今雖未足三個月,但從「熱炒」的新聞報道和評論中,世人均知道這場無硝煙的戰爭不易善了,不但如此,燃起硝煙才能定勝負的可能性不容抹殺。

經濟學家,不論古今中外、不計所宗學派,絕大多數都是贊成、鼓吹環球貿易自由化;他們真是理直氣壯、義正詞嚴,以所有的統計數據,均顯示多邊自由的經貿關係是「合作共贏」、人人受惠,絕非零和博弈。事實的確如此,戰後環球經濟持續增長,「經濟餅愈做愈大」,正是各國漸次加入環球一體化的自由貿易體系有以致之。

正當世人為自由化帶來經濟繁榮而「歡欣鼓舞」並認為自由貿易是唯一對全人類最有利的貿易政策之際,特朗普發起被中國斥為「貿易霸凌主義」的單邊保護貿易政策,卻有燎原之勢。特朗普打擊的主要對象中國,不甘示弱、奮力反擊,其所持理據完全符合源自英國的自由貿易理論;不過,理論與實踐有落差,並不罕見。美籍日裔歷史學家法蘭西斯.福山(F. Fukuyama)根據其寫於一九八九年的論文衍化於一九九二年出版的《歷史的終結》(End of History)一書,以充分的史實,歸納出自由市場民主政制是「最終的政府形式」;在蘇聯於一九九一年解體的背景下,沒有世人不認同福山的判斷。可是,曾幾何時,與福山「預言」背馳的政治制度紛紛抬頭,伊斯蘭原教旨主義、非自由主義民主(俄羅斯及東歐數國),以至「高科技威權監控國家」如中國,皆屬此類;換句話說,歷史並未終結,多元的政制依然存在。世界貿易的發展形勢亦「沿此路進」,在大家以為自由化妙不可言絕不可取代已成為世界唯一貿易形式的時候,保護主義卻強勢高調「回歸」!

二、

眾所周知,特朗普發動以強徵關稅為手段的貿易戰,理據是自從一九七六年以來,美國年年出現貿赤,期初是日本佔了便宜,稍後則是急起直追的中國、取代日本成為美國最大的貿盈國。外貿逆差對一國經濟是利是害,不同學派的論者各自表述,俱言之成理,特朗普和他的經濟團隊顯然是持消極看法,認為貿赤有害,他因此要向對美貿易長期出現盈餘(用他的話:「佔盡美國便宜」)的國家特別是中國「討回公道」……不過,隱藏在這種表面理由下面的,是互通有無的自由貿易,最終會傷害貿赤國的「國家安全」!

顯而易見,自由貿易令發達國家如美國流失了大量基礎工業的工作崗位,「動搖美國國本」,而貿盈國如中國則從貿易盈餘中慢慢令工業、科技行業尤其是軍事工業茁長壯大。白宮兩位負責貿易政策的官員,貿易顧問、總統特別助理納瓦羅及貿談代表萊特海澤(R. Lighthizer),在訪談中不止一次表明貿易赤字並非向中國(及其他國家)徵收關稅的唯一理由,那意味真正理由是為了抑壓貿盈國特別是「不同道」的中國的工業科技及軍工發展。共和黨政府提出保護主義期初,幾乎是「全民反對」,但數月下來,眼見政治意念和世界觀完全相反的中國,確有與美國在世界事務上一爭雄長的打算,不僅民主黨甚至工會亦認同共和黨主張。這正是這場「貿易戰」長期化而且極可能惡化的「民意基礎」。

事實上,經濟學家雖然視自由貿易為「人類大救星」,但老謀深算(看得更遠更深更透徹更壞心眼)的政治家別有看法,被斥為「戰爭販子」、尼克遜的國安顧問及國務卿基辛格(他開了一間有中文招牌的政治顧問公司),一早便看出環球化會傷及美國政經元氣,於二○○八年五月二十九日,在《紐約時報》撰題為〈環球化及其不良後遺〉(Globa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按○一年諾經獎得主史特格里茲〔E. Stiglitz〕○二年出版同名著作,惟主要議論在環球化下國際貨幣基金作出不少不利發展中國家的決策)特稿,反覆闡釋、強調指出環球化令那些股東利益掛帥的企業(工業及金融業)競相在低成本國家設工廠、開分支,最終會損害高成本美國的「國家安全」(National Security;這是「發動戰爭能力」〔Capacity to Wage War〕的委婉詞)……基辛格因此建議政府成立一個「高層次」的委員會,評估、釐定哪些行業與「國家安全」有關並作出應否讓它們赴外設廠的規限。

基辛格不愧老於權謀,可惜此文發表後翌年,民主黨的奧巴馬上台(○九至一七年在位),他的智囊另有見識,不會照共和黨元老的話辦事!特朗普甫上任便在「國家安全」藉口下對中國連珠發炮,「中國的老朋友」基辛格「餘威」猶在,彰彰明甚。迄今為止,美中貿易糾纏,僅止於言文(文鬥而非武鬥),但看環球化真的已令中國全方位崛起且威脅到美國在亞洲的政經利益(於南海島礁造地建軍事設施是導火線),在特朗普已不再視習近平為「好朋友」的不友善氣氛下,中美之間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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