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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4日

林行止 林行止專欄

不聽佛利民教誨 默克爾四面楚歌

一、

烽火連天、政局動盪、經濟衰敗地區的人民,以難民身份非法進入歐洲的人數,每年都在二三十萬之譜,今年僅十月份,據聯合國難民公署(UNHCR)的統計,非法入歐的人數便達二十一萬八千三百九十四,他們中大部分從海路進入希臘的離島,由於沒有源頭國的出境統計,海難喪生的只知以萬計而沒有準確數字;但從希臘轉渡至歐陸而遇難的,聯合國的數字為三千四百四十八人。對於筆者這個五十多年前「二度屈蛇偷渡客」,看熒幕上的現場報道,真是感觸良多!

今年十月的難民數字,已與去年全年相若。今年難民所以特別多,原因有二。其一是敍利亞、埃塞俄比亞(厄立特里亞)、阿富汗、伊拉克、也門及北非諸國仍一片愁雲慘霧,逃離家園者日以萬計,而他們的目的地是比較人道特別是福利不錯的歐洲諸國;其一是曾被《經濟學人》譽為「沙膽默克爾」(Merkel the Bold)的德國總理,作出「舉世矚目、果斷和正確」(Brave, decisive and right)的決定,下令邊界不設防迎接難民!歐洲「大哥大」的德國歡迎難民,其他歐陸國家亦不會太差。有見及此,入歐難民人數遂節節上升。

默克爾不嫌棄難民,有她的道理,而這與刺激經濟增長有關。歐洲人口增長呆滯,一九九五年歐盟人口四億八千五萬餘,今年三月的統計為五億一千多萬,二十年累增約二千五百萬人,等於平均年增幅百分之零點二,比起同期世界平均增幅數百分之一點二,歐盟當然要急起直追;由於歐洲經濟缺乏動力,目前還徘徊於「金融海嘯(危機)」的水平(美國今年GDP預期比二○○七年增一成),經濟誘因有限,移民人數遂急劇下挫,從二○○○年至一○年平均每年約百萬人,跌至二○一○至一五年平均每年四十萬左右。人口增長放緩影響了經濟增幅,為彌補這種缺憾,不符合接納國移民條件的難民,便大受歡迎,不必諱言,難民無論在經濟上在人的質素上均遠遜移民,但信心滿滿認為有辦法在短期內可令難民為經濟出一分力的默克爾,遂張開雙臂抱難民!

不僅德國採取對難民大開方便之門的政策,默克爾還運用她的政治影響力,力說歐盟各國開放邊界,可是,正面回應她的呼籲的只有極少數;不但如此,連歐盟應如何「分配」難民即應怎樣分攤難民這個重擔,至今仍有嘈吵而無定論……。

無條件接納難民的政策,期初大受民間歡迎,以一來這可滿足人民的「愛心」,二來可令不少行業受惠(難民營的帳篷為供應商、分辨難民「來源」為「語言分析」〔Language-analysis〕公司帶來以百萬歐羅計的額外生意;超市生意興隆更不在話下)。這種情況,意味有關國家的人民,有心靈上的滿足復有實質利益,默克爾民望急升,自是意料中事。

二、

可是,正如已故經濟學大家佛利民所說, 世上沒有免費午餐(免費午餐代價甚大),安置難民在在需財,雖然德國國會及時通過六十億歐羅的「安置費」(三十億交付設難民營的地方政府、三十億交由聯邦政府支配),但這是先使二○一六年的錢,必須從是年度的「特別開支」項目扣除,那等於挪用正當受惠者的錢去「打救非法難民」,有部分民眾不滿因而藉故上街遊行抗議,是很自然的;不過,大家千萬別因此指摘這些「反難民」的民眾缺乏同情心或沒有推己及人之情,去周五《紐約時報》有報道題為〈居民一百零二名的小村要收容七百五十難民〉,即使政府在財政上有妥善安排,但環境污染公共財被分薄以至他們都是「異教徒」行為「怪異」等,居民不「誓死反對」才不合人性!令財政問題惡化的是,這筆資金原定為四十五萬名難民提供食宿(特別是保暖的難民營),無法應付源源而來的難民;另一方面,難民了解德國「環境最佳」,大量湧入,保守估計今年入德的難民起碼在七十五萬水平……。在這種社會氣氛下,政府如何籌措更多資金,已成為默克爾政府尾大不掉的難題。

昨天(三日)網絡版的《明鏡周刊》(www.spiegel.de)有題為〈難民危機惡化默克爾四面楚歌〉(Merkel Under Fire as Refugee Crisis Worsens)的長文,主要是剖析德國政壇因無限制收容難民引致的「不和諧」,不但在野政敵指着默克爾鼻子大罵,她的政治夥伴亦紛紛與她保持「安全距離」。文章強調,她已失去駕馭政府的能力,德國已處於緊急狀態(……in a state of emergency)。從默克爾在二○一七年大選中再當總理非她莫屬到現在不少論者(如《金融時報》的副總編輯兼專欄作家Philip Stephens等)臚列事實,懷疑她會否在今年聖誕節落台!短短兩個月變化之大,大出一般人意外。

開放邊界讓各國人民有進出任何國境的自由,是有「世界大同」、「四海之內皆兄弟」胸襟者的理想境界,可是,現實並不這麼簡單。二○○六年十月十六日,佛利民以電郵回覆波蘭裔美國籍時評家Henryk A. Kowalczyk有關如何積極處理移民問題(移民為求工作不應把他們拒諸門外)的詢問時,指出「移民是個特別困難的題目,雖然保守自由主義者認為拆除邊界關卡讓人們自由去來是最有意義的政策(the right policy),但在福利社會,這完全是另一回事,因為移民會無止境地湧入福利國……」佛利民的意思十分顯然,福利不足的國度的人民會移民福利較多的國家,而福利較多當然是指有較佳的工作和進修機會、較完善的教育制度(包括多年免費教育)、較方便廉價的公共交通系統以至廉價甚且免費的醫療服務……。事實上,佛利民的論斷完全正確,雖然有人批評他反對大派免費午餐進而「禍延移民」,但他所說絕對是現實人心的反映。今天的德國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默克爾無聞或不信佛利民所言,才會搞出個「大頭佛」!德國社會福利本來很不錯,加上默克爾基於經濟現實(要吸納更多工作人口)大發善心對難民提供種種優惠,等於向難民提供較佳的福利,難民潮遂源源不絕!當然,佛利民說的是必須向有司申請的移民,有一定程序且受移民國政府控制,這即是說,即使申請者眾,有關國家亦可根據實際情況、在以不影響國人的生活環境的前提下調節入境人數;但難民不請(當然更不會申請)而至,德國還「無任歡迎」,作此主張的歐洲政治強人默克爾在政治上終受重創,是合情合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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