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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係好鍾意香港

邵家臻| 專業議政

2020年7月17日

在舉白紙也被指違反國安法的年代,一個專欄的結束,以至消失,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樣,既然無法可設,就由他去吧。

「港版國安法」之下,「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有政治人逃亡,有團體解散,有時事評論人封筆,有雜誌Breakazine的7月號《危險閱讀》成就了自我實現預言,不能上架。別以為這些都是孤例,如果你硬說這是what a coincidence的話,還有一樁巧合,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付梓時抽起

我的新書《帶一些書去坐監》在付梓前的一刻(7月3日)被hold住,不只跟書展無緣,是出版無期。原因說得明明白白,隨着國安法的立法,出版社無法拿捏界線,擔心會誤墮法網,或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要 hold 住本書的出版。據說行內出名的印刷廠已經不敢印敏感題材的書了。畢竟書出版之後,就不能收回了事。

《帶一些書去坐監》的作者自序早已寫好:「帶一本書去坐監呢?自幼家貧死讀書,可惜先天不足,後天失調,讀過的書都是過眼雲煙。幸好還算培養了讀書的習慣,曾經我自誇自己是『四書主義者』:再窮都要買書,屋企再擠也要藏書,感情再疏都要送書,生活再忙都要讀書。」

2016年4月中旬,我正為參選踟躕。一天遇上吳靄儀,問:做咗議員會唔會冇時間睇書?瑪嘉烈對這個蠢問題不置可否,莞爾一笑就轉話題,而我亦投入選舉之中。這些年來的議員生涯,的確又越過高山又越過谷,但我仍保持書不離手,有時是吸收知識,有時是尋找靈感,更多時是強身健體,有時是寧神安眠,有時是一技傍身,不過很多時候是頹到最低處,翻翻書都好。

及至因「煽惑他人作出公眾妨擾」和「煽惑他人煽惑公眾妨擾」而被捕、被控、被審、被判刑、被收押,由2019年4月24日至10月3日,在這163天的囚錮日子,我多了時間少了空間,最宜讀書寫字。

同案陳健民手不釋卷,就算在壁屋監獄坐監也是如此,他說書令他覺得無失去自由,「我覺得我無被困,滿足感很強烈。」我的自由,來自讀書,來自寫字。雖不至於是「放下筆就被世界拋離,一下筆就拋離世界」,我仍然筆耕不倦,在入冊和出冊,在開會和散會,在上街和返歸,在抗命和抗疫,在維權和逆權間,總之寫得就寫,寫了才算。

當你想要以讀書和寫字介入這個崩壞的時代,崩壞的力量卻比你更為兇猛地反噬。在國安法來臨的前夕,誰也不能保證什麼,只能「寫得就寫,寫了再算」。感謝XXXX出版多年來的「出了才算」,也感謝陳健民教授的「序了再算」,之前一齊做罪犯,今日一起做「序人」,妙哉妙哉。

《帶一些書去坐監》有個小秘密,它該是叫《帶一些書和很多愛去坐監》。原諒我在此長篇引述,因為只有如此才能令被hold起的文字見光。

連沉默的自由都失去

世道衰微,邪說暴行有作,再不是「寫得就寫,寫了再算」。事關寫了不等於印了,印了不等於上架了,上架了不等於開賣了,開賣了不等於沒有麻煩了。相識一場,我明白這是出版社痛苦的決定,我只拋出speechless 一字作回應作罷。

其實不能就此作罷。就算沒有水晶球都知道,眼前的speechless不會就此作罷,相反它會繼續猖獗──今天沒有發聲的自由,明天恐怕連沉默的自由都失去。

寫字艱難,還可讀書忘憂?陳健民以〈讀壞腦,得自由〉為題賜序:「現在讀家臻《帶一些書去坐監》,才知道他在獄中亦是孜孜不倦地看書。他讀的書涉獵甚廣,有關於靈修、受苦、社會分析、田野研究、愛的反思等。這樣我便明白,家臻在獄中繼續爭取囚權,日子無可避免過得緊張,如何能夠不被沮喪吞噬、志氣高昂地活好獄中每一天,必定與閱讀有關。」You can pretend to care but you cannot pretend to be there,還是坐監的人最知坐監的人的心事。難怪在《陳健民的獄中書簡》中,特別在43封書簡之後,附上「讀而忘憂」書單,但願人家在如此鬱卒的世代,仍能努力呼吸,見字飲水。

因為在獄中的飯堂經常埋首讀書做筆記,有一回,一位懲教職員走過掉下一句:「你咁樣讀書,會唔會讀壞腦?」陳健民一時間無言以對。關於知識的增進帶來的興奮,以及廣闊的書中世界讓心靈飛越高牆,以至閱讀時心無旁騖,就像船隻在大海中下了錨的那種內在安定,只有愛書的人才曉得箇中底蘊。

立法會換屆選舉在即,雖然我因「佔中九子案」被判有罪,服刑超過三個月而不能參選,但跟幾位議員齊上齊落,我在《信報》爬耕的日子將要結束,亦難言在愈劃愈密的紅線之下,可有機會再次以筆為劍,直指人心。

身後是以後,身後是宇宙。無論如何,專業議政此專欄令我人生更精采。謝謝《信報》,謝謝讀書諸君,也謝謝與我筆戰的人。

既然螞蟻絕不因有食蟻獸就不奮鬥,它們永遠若無其事,奮鬥不懈。至於我,人是一個,命是一條,心是一點,凡是一切與我哋有關的,都會上心。此無他,因為我真係好鍾意香港。

立法會(社福界)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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