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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9日

張綺霞 訪談錄

80年前大冒險 菲記者借美國外婆遠嫁說歷史

100年前,從一個洲到另一個洲,往往需花一個月或更長時間, 沒有即時通訊工具,Long-D只能靠信件,等待時間也以月計算。然而美國女孩Jessie Josephine Coe無懼阻隔,維持異地情緣,更飄洋過海,嫁給菲律賓人Marcial P. Lichauco,經歷戰亂及見證菲律賓建國,依然相守相依。

Jessie的外孫女Sunshine Lichauco de Leon從小就聽外婆勇敢尋愛的故事。都市人冷漠隔絕,關係易來易去,Sunshine多年來在世界各地漂泊,發現外婆擁有當代人忽略的智慧,於是她為外婆拍紀錄片Curiosity, Adventure, and Love,把她的經歷與菲律賓歷史聯繫。

Jessie在1912年生於古巴,小時候父母雙亡,她投靠佛羅里達州的親戚,後來去華盛頓讀書。在一次宴會上,18歲的她邂逅來自菲律賓、曾就讀哈佛大學的Marcial P. Lichauco。Lichauco是律師,為Osmena-Roxas菲律賓獨立行動在美國作游說工作,到處宣揚菲律賓獨立理念,期間與Jessie 墮入愛河。在電影裏,Jessie形容兩人的相愛過程是緩慢的,「愛情與激情是兩回事,相處又是另一回事」。

獨自搭船28日

任務完成後Lichauco便回到菲律賓,與Jessie保持書信來往,後來Lichauco邀請Jessie前往菲律賓。雖然對菲律賓毫無認識,但當時她沒想太多,匆匆告別了朋友親人,在1933年獨自搭上火車,從佛羅里達州到達美國另一邊的加州,再搭28日船橫渡太平洋,抵達當時仍是美國殖民地的菲律賓。

「我的生命就像椰子,隨水漂到哪裏,靠到另一個島嶼後便落地生根。」經過近一個月,Jessie終於遠遠看到菲律賓海岸,此時卻發現有一艘小船駛近,船上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遂跟他登上小船上岸。當時她仍手執來回船票,沒想過會在菲律賓久留,然而登岸後不久,Lichauco就正式向她求婚,兩人在她到達馬尼拉4天後,就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我們都有這種感覺,兩人無謂再浪費時間。」Jessie笑道,在結婚當天,她才感受到自己被周遭菲律賓女孩羨慕着,原來丈夫是搶手貨,是當地難得的青年才俊。「我也覺得嫁得不錯啦,他非常誠實、聰明,但也非常謙虛。」

嫁入菲律賓家庭後,Jessie獨立、開明的作風成為家中女性模仿的對象。過了8年甜蜜的二人世界,兩人才生兒育女,「我們不是為孩子而結婚,而是為彼此的陪伴而結婚。」

此時卻碰上了二戰爆發,菲律賓被日本佔領,在佔領期間,所有外國人都被囚禁在集中營,幸好Jessie早已融入菲律賓社區,懂得多種語言,假裝是本地人,僥幸逃過一劫。然而戰爭的生活並不容易,糧食短缺,他們連雞蛋殼也不浪費,打碎混入湯羹喝掉。後來馬尼拉湧入大量難民,Jessie和Lichauco更把自己的大宅變成收容所甚至臨時醫院。

二戰結束之後,菲律賓也宣布獨立,Lichauco幫助開國有功,備受政府重用,家中經常出現名流政要,但Jessie念念不忘幫助弱勢社群,雖然規模不大,但她的理念亦啟發了更多人加入相同行列。在Sunshine記憶中,婆婆以自己的故事啟發了許多人。

「就算是菲律賓人,對自己國家的過去也不太認識,但所有事都在外婆腦海裏,雖然她年紀很大,但對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的事仍非常清晰,於是我就想到從她出發說菲律賓的歷史,把小歷史與大歷史糅合。」

擅長寫作的Sunshine起初只想為她寫自傳,電影圈的朋友卻力勸她以錄像記錄,後來遇上紀錄片導演Suzanne Richiardone,才在外婆98歲時開始拍攝工作。「許多人聽到我拍婆婆的紀錄片,都問我她是重要人物嗎?做了什麼特別的大事?我覺得不是這樣的,只是因為她的一生都在行善,都在影響他人。」

看過電影後,許多人都訝異這位過百歲的老人家說話仍非常精靈,話語清晰,記憶豐富,話語更充滿詩意,懷疑她只是照稿讀。Sunshine表示完全沒有這回事,所有事情都是婆婆自己自然道出。「你永遠無法命令外婆說什麼。她總能三言兩語就簡單地把事情總結,可能要重金聘請其他人寫,才能達到我外婆的級數。」

她記得外婆常說自己的生命就如一條羽毛,「風吹到哪裏,她就跟隨着到哪裏。」在Sunshine眼中,外婆的生命是「大師級作品」,「她擁有別人無法複製的不平凡人生,而她也是個百分百活出自己的人。就算是到了這年紀,她仍保持年輕心境,不斷學習。」

無限好奇心與愛

回看外婆一生,Sunshine總結出3個重要元素作為片名。「我從前曾問她,為何你會願意在對菲律賓毫無認識的情況下,甘願搭船橫過半個地球,去會合一個甚至不曾向你求婚的男人?她總是眼睛閃閃地回答我,是因為好奇心、冒險心與愛。」她希望,更多人能明白外婆的處世哲學,對自己的生命想法也有所反思。

她笑言,外婆總是以熱情、寬容、耐性來看待生命,與她聊天獲益良多。「感情上有問題,我也會與外婆談,她有自己一套愛情哲學。她對生命與人性總是有獨特的看法。而這套看法,往往是最基本卻又最常被現代社會遺忘的。」無論年紀多大,今年105歲的外婆總是保持年輕心境。「她眼裏總是閃閃發光,她是一個容易讓人打開心扉的人,因為她不會帶着判斷去聆聽,她常說,打開耳朵,打開心,就能交到朋友。」

Sunshine小時候長居美國,偶爾回菲律賓探外婆,現在她定居於菲律賓,為了拍攝紀錄片也常與外婆見面,變成了她最親的孫子。「外公是我出生前5個月離世的,從小家人總是跟我說,是我跟外公交換了位置。」她笑言,外婆是自己的長輩、好友,更是「人肉Google」,「任何東西不懂,問她也會得到答案。她是我們家庭的主錨,因為我們一家經常世界各地到處跑,如今她已經很少出外,常跟我說,如果我是錨,你就是我的船。」

拍7年一直擔心

之前Sunshine都在外國做市場推廣及市場公關等工作,後來發現自己對報道故事有更大興趣,遂在11年前回到菲律賓,尋找獨立採訪的工作機會。外婆很支持她轉行。她表示,外婆讓她明白自己的可能性,找到最想做的事,然後朝着目標前進。「她更幫我修改第一篇作品,有她的肯定我才敢寄出去。」

她形容,過去11年與外婆的緊密相處,讓她對自己更有自信,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她要我跟從自己的直覺,總是說,打開心,跟從自己的心,然後一切就會搞定。她讓我相信凡事都有可能。」

寫書拍紀錄片,這些都是Sunshine從前沒想過的事,若沒有外婆的鼓勵也無法做成。「有一天我要走的時候,她說:『謝謝你愛我。』我說:『謝謝你教我愛。』」

外婆有7個孩子,某程度上都承繼了她的開放和友善的性格。「她常說,人們來我們家時是陌生人,離開時已經是朋友。」婆婆經常要她對身邊的人表達愛,或許只是對陌生人友善的微笑,就已經足夠。「就算在電梯裏,她總是要我跟其他陌生人微笑,表示尊重他們的存在。」

電影在菲律賓多地上畫,更在菲律賓世界電影節獲得特別評審大獎,觀眾反應正面,出乎Sunshine意料之外,更有當地免費電視台安排今年內播出,給了第一次拍紀錄片的她很大信心,未來她將繼續下去,發掘家庭故事及其他題材。

拍攝歷時7年,外婆年事已高,Sunshine無時無刻都擔心會有什麼不幸事情發生,總是想要拍快些,「能完成電影對我來說已是最好的禮物」。

電影拍成後,Sunshine把家裏變成臨時電影院,與一眾親友一起觀賞,她就坐在外婆旁邊,一起看她的人生故事。「起初她也認為沒必要拍自己,覺得經歷沒有什麼了不起。」然而在放映完結後,外婆的眼睛閃着欣賞的光,認真地感謝她。「她說我為她的人生賦予了不同意義。」

而更感動的是外婆跟朋友說的一句:「我很為Sunshine驕傲,因為她是我的朋友。許多人擁有孫子,但沒多少個能有孫子作朋友。」

 

 

Sunshine Lichauco de Leon小檔案

居住地點:菲律賓馬尼拉

職業: 獨立電影監製、評論人、獨立記者

學歷: 美國塔弗茲大學國際關係學士

 

 

 

 

撰文:張綺霞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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