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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28日

林行止 林行止專欄

此一是非人情在 彼一是非法治存

一、

近日兩宗矚目「大」案的法律裁決,引起社會上有不少迴響,那些訴諸情緒的激盪,令人隱約感到香港法治,未必承受得起這股兵不血刃,然而見血封喉的暗湧!

前行政長官曾蔭權和七名「年輕有為」的警務人員同惹官非。前者因「公職人員行為不當」罪成,後者則因執勤時「暗角毆打」示威者被定罪,全部受到判囚的懲罰。曾氏從事公職四十五年,表現卓越,被他的老上司末督彭定康稱讚為「稱職的公僕」,且是角逐下屆行政長官的林鄭月娥女士嘴裏的人格楷模。當了七年多行政長官(二○○五年六月二十一日至二○一二年六月三十日)的曾先生,是回歸至今香港三位行政長官中,在位時間排第二的一位,比中途「下馬」的董建華(七年九個月;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至二○○五年三月十二日)稍短、比只做一屆的梁振英(五年)要長。可惜,成功的故事,在快將功成引退的最後半年生變,未能圓滿謝幕,那是他個人的悲劇,亦是不少珍惜香港故事的港人憾事。

曾蔭權可說是受傳媒「扒糞精神」而飽受煎熬的香港人,在他接近退休之期,有傳媒不分地域全天候跟蹤,拍下他私下與富豪朋友間奢靡遊宴的照片,包括參加賭場春茗之類的飲宴。報道見報後,「貪曾」之名不脛而走,「貪」的形象深入民間,耳目相傳,形成一股莫之能禦的社會壓力。經過廉政公署三年零八個月的徹查,曾先生終於被控三罪;此案纏訟五年,周前宣判,當中一項無罪、一項重審(已定今年九月),而陪審團以八比一通過定罪使曾氏身陷囹圄的一項,是他沒有向行政會議申報當年準備租住的深圳物業業主,為當時正在申請廣播牌照的雄濤公司主席黃楚標。陪審團不是全部認同其為疏忽,而是「故意隱瞞」(未見涉及利益輸送的舉證)。僅此一罪,曾氏鋃鐺入獄,一世勳功一朝喪!

那是對當事人極度殘酷的裁決。香港未必無人稱快,可是,扼腕痛惜深覺不近人情的,更是大有人在。此事令筆者想起本報草創期約四十年前,廉署成立不久,郵差過年時收下市民自願饋贈的十元八塊「利是」,亦要伏法服刑坐牢的舊事。不過,正是那份雷厲風行、鐵面無私和「執到正」的堅持,香港才實現到移風易俗的倡廉效果。

二、

一位法官說,人人都知道法治好,都想要有法治,那可以說是絕大部分官民的願景,可是,世間有法治的地方卻並不多見,何以如此?答案很簡單,因為法治的貫徹,社會得付出很高的代價,因此對落實法治遲疑者有之反對者有之,結果法治遂不普遍。以筆者所見,當前香港對上舉兩宗「大」案的反應,便是在人情方面感到「肉赤」(不捨),而人情激盪是足以動搖法治根基的一重考驗。

近年香港因為政見分歧而政府不事調解融合,反而強求爭贏鬥勝,令意向本已模糊的香港人,變為各走極端令社會異常撕裂;佔領運動原先那份帶着「愛與和平」的初衷,換來適得其反的惡意攻擊和絕不手軟的打壓,衍生了黃、藍陣營對壘而觸及法網的案件,盈千累萬,不滿法庭裁決的社會訴求,也就無日無之,於是出現了過去幾十年鮮見的侮辱甚至威嚇法官的情況,這本屬罪行,可以嚴拿懲處,然而,梁振英政府不暇自顧而律政司也沒有採取決斷行動,及時制止,影響法官令譽進而法治受損的趨勢,愈演愈烈。

七警案的主審法官,最近受到數以萬計與警隊關係密切人士在「撐警」聚會上,以粗言穢語公開謾罵;事件受到法律界專業界及不少市民的齊聲譴責,表示對此事關注的司法當局,已把事件交由律政司跟進。法政範圍的執法部門(穿制服的紀律部隊)對司法裁決言出不遜,其與「建制」對着幹的程度,雖然未至於像一九七七年廉警對峙衝突的嚴重,可是已足教尊重和珍惜法治的香港人,驚心動魄,感到法治基礎不再那麼穩若磐石、固若金湯!

法治成敗的一大關鍵,是法庭莊嚴,法官的裁決,必須受到社會尊重,那是人人守法令法治行之有效的一項先決條件。一切涉及對法庭和法官不敬的言行,都會構成要負刑責的危險。進入司法程序(法院審理)的案件,別說官司控辯雙方的相關人士,就是傳媒記者的採訪活動,亦受諸多限制,必須依足法庭規矩,種種設限的目的,主要是讓法庭有序運作、杜絕傳言謊語閒話的散播,影響司法公正。法官判案未必無失,但是,不服裁判更改量刑甚至推翻裁決,都須透過合法的上訴機制,即便如此,法庭裁決的公正性卻是不容質疑和冒犯的。

近似宗教上有「佛相莊嚴」和「教堂是敬拜上帝的聖殿」等等不容褻瀆神靈的持守和敬畏,那是反映信眾或對佛陀或對上主的崇敬。事實上,莊嚴的教堂、廟宇以至設於其內的「神物」,一經亂用錯置,或輕忽、或污衊,便應了我國一句成語︰「佛頭着糞」,玷污的佛像便會觸動其為一個普通雕塑的轉念;而一座教堂亦只不過是一幢可以變為賭場妓寨的建築。一念之誠不能破,誠靈的信不能滅。佛教的莊嚴佛相如是,彰顯法治的法庭莊嚴亦如是!

曾蔭權陷獄與七警案.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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