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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24日

林行止 林行止專欄

季節致意恭賀新禧 宗教多元不稱聖誕

一、

間斷地寫「聖誕」及其相關物事的文章,起碼已有十次,可(應)寫的都寫了,此刻為了「應景」,索腸搜腹、東翻西看,終於有新話題。入正題之前,必須強調指出,自從新世紀以還,在有信仰自由的國家,「慶祝」聖誕的活動,除了消費市場,可說已全面式微,而這種情況以美國為甚,所以如此,皆因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有國會不得立法定出國教或對某種宗教展示「偏好」的規定;過往宗教氣息濃厚的年代,此法並不彰顯,如今「信教」(不管什麼教)的人日少,此法便常被援用。準此,在公眾(政府管理)地方布置「聖誕樹」,可能違憲,一經市民投訴,便只有乖乖移走當垃圾丟棄。尚好基督教和猶太教的重大節日均在十二月(「聖誕節和光明節」,擺出兩種「俗世紀念物」(聖誕樹和大燭台),是為「宗教平衡」的折衷辦法,這正是「聖誕樹」仍未成陳跡的底因。近來回教受激進教派之累,在這類「公共事務」上較少發言,如果稍後回教之聲清晰可聞,根據上引憲法,「聖誕樹」肯定會慢慢從公眾的視線上隱退。美國這種公正看待宗教的態度,其實西方國家皆然,這是何以美國和英國政客稱此際寄出的「賀卡」為「季節問候卡」而不叫「聖誕卡」;還有,「季節問候卡」上僅有「恭賀新禧」而無「快樂聖誕」,因為「聖誕」不是人人認同的節日,況且日眾的非基督徒只知有「耶誕」!

回說「聖誕樹」。畢竟它為西方世界歷史悠久的節日裝飾,即使不能再隨意公然地在公眾場所展示,亦會退藏於密,在室內發光發熱;換句話說,已被商業騎劫的「聖誕樹」,不會因為較少甚至在某些國家完全不見於公眾場所而消失。

過往寫「聖誕樹」的源起,所據不外是平納蒂非常著名的《常見奇事之源》(C. Panati's: Extraordinary Origins of Everyday Things)及羅伯遜的《智識之庫》(P. Robertson: Robertson's Book of Firsts),作者們博覽群籍、搜羅極廣(後書還是作者窮一生之力的作品),當年以為可為定論,哪知月中讀美國Drexel大學網誌thesmartset.com,有〈開枝散葉〉(Branching Out)一文,所考的正是此樹何來及如何傳遍世界?原來有文字記載的「聖誕樹」,是一四一九年見諸德國名城弗賴堡的「聖靈醫院」,樹的裝飾及「禮物」很具吸引力,很快為民間仿效,人人砍樹回家,以至「數十年後」德國另一名城斯特拉斯堡的市政府貼出告示,禁止市民為擺設「聖誕樹」擅自砍伐山坡上的松樹……。

「聖誕樹」早已傳進英國,但它成為全民玩意,始於德國王子入贅溫莎堡,阿爾拔王子與夫人維多利亞女皇裝飾「聖誕樹」的家庭樂,一經傳媒圖文並茂渲染,上行下效,家家「聖誕樹」;而此一被文豪狄更斯稱為「標致的德國玩意」(Pretty German Toy)的長青樹盛裝入屋,自然而然地被視為「英國傳統習俗」,隨英國殖民地無處不有而傳遍半個地球。

二、

美國人擺設「聖誕樹」之風,是十九世紀初期由德國移民傳入,不過,過程並不順利,不僅清教徒認定常綠樹帶來幸運是異教徒的迷信,連「聖誕節」亦因不見於《聖經》而被唾棄;在這種嚴肅的宗教氣氛下,於十九世紀上半葉,「聖誕節」並非學校假期,可知民間慶祝「聖誕」並不普及!以後的發展不難推測,經濟蓬勃向上以至基督教(天主及新教)雖非國教卻漸成主流,加上商家看中此一「交換禮物」的大商機,「聖誕樹」遂登堂入廳——數年前有人主張「入室」,即每房一株(筆者曾撰文說之),大概因為太浪費及不環保(無論真樹假樹都不環保),跟進的家庭不多,此事遂無疾而終。

自古以來,「聖誕樹」便有真假樹之別,真樹多取松樹,以其「常綠」、不易落葉且有醉人的松香,但一八八○年已有「炫富」的德國人以鐵線串起染青鵝毛綴於木柱上做成假樹;二三十年後的一九○一年,美國便有仿德國的假樹,由於成本大於從山坡砍下的免費松樹,「只有富裕階級才擺人工樹」,因此流行不起來;然而,因為人工樹可以「輪迴」使用,「長期而言」,遠較真樹「經濟、耐用」,市場需求漸增,到了一九○七年比(利時)裔美籍科學家巴克蘭(Leo H. Baekeland)成功「發明」塑膠,以之為主材料的假「聖誕樹」才快速流行……。一九九一年,美國人購買的假樹比真樹多;至二○○○年,美國真假「聖誕樹」的銷售量依次為三千五百多萬株及三千七百餘萬株,幾乎每個家庭都擺設真真假假的「聖誕樹」!

「聖誕樹」的原意甚佳,它象徵富裕人家基於推己及人(所謂「同理心」)的愛心,向低下階層特別是兒童致送禮物,因時在聖誕,遂有導人「入教」的作用,在盛行基督教的國家,「聖誕樹」具積極意義,不在話下;當然,「聖誕樹」又成為家人親友互贈禮物的交換站,象徵和諧歡樂富足,不言而喻。環繞這些功能裝飾起來的「聖誕節」,多姿多采,充滿歡樂景象。

「聖誕樹」的「功能」,早被百貨公司超級市場充分利用,其裝飾因之極具商業味且有吸睛功效,正因為如此,利用「聖誕樹」以廣宣傳的事例,不勝枚舉,而最「離譜」的是,一九九八年出現在紐約中央公園由可口可樂獨家贊助掛滿避孕套的「防愛滋聖誕樹」,此樹一豎,市政府便以有傷風化把之移走;回教國家本來不興慶祝「聖誕」,但二○一○年,阿聯酋首府阿布扎比豎一高三十尺(美國不採公制)裝飾得金碧輝煌、成本達一千一百萬美元的「聖誕樹」,與其原意背馳,被不少西方遊客批為「文化污染」,是炫富失策的最佳例證。數年前,已在香港打出名堂的時裝店Zara,於特拉維夫的分店擺設一棵招客的「聖誕樹」,幾乎引起以色列猶太教徒的暴動,結果Zara只有以猶太教的大燭台(Menorahs)取代之……。生活在受基督教影響甚深地區的人,以為「聖誕」和「聖誕樹」具普世性,其實不然。

事實上,在多元的宗教社會,稱「聖誕假期」為「寒假」(Winter Break)的人日多,把「聖誕樹」叫作「家庭樹」(Family Tree)亦非罕見——不過,據昨天(二十三日)salon.com一篇特稿,美國一家郵購連鎖店多年前在文字廣告上改變「樹名」,引起「全美家庭協會」(AFA)的杯葛,因為「聖誕樹」家庭化,「聖誕」亦可能被改名。果如是,「聖誕節」有疾而終之日不遠,衞教之士因此奮起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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