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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17日

程介明 教育評論

「讀前」與「寫前」

上兩周探討幼兒寫字,談及幼兒學習語言與文字的漫長過程,說明是幼兒在生活的過程中,不斷經歷聲音和圖像,逐漸由於生活的需要(也可以說是幼兒的社會生活),逐漸給周圍的聲音與圖像賦予意義。這既是他們的學習過程,也是人類學習過程的全部。

這個過程,其實不是一個聽不聽得到的問題,也不是一個看不看得到的問題,而是人的腦如何把聽得到的、看得到的,加工成為有意義的東西(語言、文字)的過程。這就像我們學外語,每一個字母都看得懂,沒有學過的時候,對我們來說完全沒有意義的;學習的過程,也就是經過腦的加工,領導這些字母的組合逐漸有意義,而不是看不看得清在這些字母的過程。

因此,「讀」是看得見的,「讀前」的過程卻是看不見的,是在腦子裏逐漸發生的,因此也是容易受忽略的;也因此,「讀前」與「讀」同樣重要,因為那只不過是學習「讀」的過程不同的階段而已。

讀前準備 潛在發展

也因此,「讀前」的重要性與實際活動,應該成為家喻戶曉的家長常識。這方面網頁上有不少介紹,可以參考,下面是筆者綜合所得:

一、選書,選「繪本」(圖文並茂、以圖為主),選適當的、講起來孩子容易明白的故事書;

二、要「共讀」,要家長與幼兒一起讀;

三、也是不太容易的,最好是聲情並茂地講故事,而不是為了講故事而交差;

四、注意互動,不要就是家長一個人講,當中可以與孩子互動,可以有問答,尤其是鼓勵孩子提問;

五、下一步是「朗讀」故事,也就是開始進入文字,用書中的文字來講故事,這在粵語家庭是一個必要的轉折,是從「口頭語」過渡到「書面語」;

六、「指讀」,也就是要孩子按照大人的手指所指的,跟着朗讀,這個過程,要盡量保持講故事的態勢,而不要忽然從有趣的故事,變為枯燥的「讀書」;

七、幼兒自己用自己的手指「指讀」 ,這也是讓孩子學習「眼」與「手」的協調。

在這個過程中,不必要求幼兒懂得書中每一個字,關鍵是他們懂得(當然是在不知不覺之中):故事,除了用圖畫來表達,用口語來表達,還可以用文字來表達。有時候,幼兒只懂得其中少數的字,或者只認得某些動物的名稱,那也不要緊;認字的過程也是逐漸發生的,從少到多。

有效認字 來自生活

但是學習科學告訴我們,這個字彙累積的過程,是在有意義的前後文中(in context)在使用中發生的,不是靠「單字」逐個堆積的;也就是說,是在故事裏面、在趣味(意義)裏面不斷累積的。認字,是因為「字」表達了故事,而不為了認字而認字。

有時候,人們有一種誤解(包括老師),以為「不認識單個的字,怎麼可以讀句子?更不用說整本的故事。」這是把「字—句—文」結構的邏輯關係,誤作孩子的學習過程。

這樣的學習,沒有了生活的依據;孩子就是為了學字而學字,而不是在學活生生的、有實際意義的「字」。

這也是上周所提的,「閃卡」不是認字的辦法。內地「掃盲」,以前也是要認單個的字,農村人口1500個字,城市人口2000個字,一度還用電腦打出單字,其實不符合認字的原理(2009年開始,掃盲工作基本完成,已經沒有了獨立的掃盲部門)。事實上,許多農村婦女、少數民族,掃盲測試過了關,很快又「復盲」,因為沒有實際生活的使用。

上兩周提過,寫字,也有「寫前」。網上原來有不少比較完整的介紹,都是經過比較嚴格的研究。首先「執筆」(或者叫「握筆」)。

「執筆」,傳統上一開始就要標準化。家父的時代,3歲「開蒙」就要執毛筆,而且必須是標準姿勢——筆與手掌之間,應可以容下雞蛋;握筆要牢,老師會從背後抽筆測力——那還是科舉遺留 「惟有讀書高」的年代——掌握古文、書法,比什麼都重要。

現在要照顧孩子的全面發展,不想長期集中一個小動作,影響發育;也不想孩子長期盯着一小塊的地方,影響視力,等等。當然,也不想孩子因為在不適當的時候,多早、過多寫字,霸佔了大部分時間,妨礙應有的學習活動。

不過,字還是要寫的。香港和台灣,都有主張循序漸進的執筆。1至1.5歲,讓孩子用掌心握筆(這其實是大多數幼兒的自然姿勢),那是學習用筆,通過自己的動作,在紙上(或者其他平面)留下痕跡。不必擔心握筆姿勢,也不必擔心留下的痕跡凌亂。這是幼兒的初次「創作」,是讓他們自己驚喜的第一步。

寫前準備 有序漸進

然後是1.5至3歲,幼兒會把筆(很可能是蠟筆)放在掌心,兩指(食指與拇指)握着筆的前端,在紙上「塗鴉」;他們也許對畫出來的東西有自己的闡述,但是大人看來,是「亂塗鴉」。那是必經的階段。手—眼—筆—紙的互動協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一個過程。

3至4歲,開始學習3指握筆,模仿大人畫簡單的線條。有時候也會畫一些他們自己才看得懂的動物。也會開始畫他們心目中的爸爸、媽媽。4至5歲,可以要求正確執筆(不然就會停留在前階段的執筆姿勢),也可以寫一些簡單的字。與認字不一樣,寫字一定是從筆劃少的開始,慢慢熟習。5至6歲,可以開始寫一些比較複雜的字。

上述的過程與階段,看到港、台幾個機構,說法都差不多,但是其中的微調會有出入。也有幼兒工作者認為,過程如此,但是只要他們有興趣,幼兒有時候可以很快掌握,而且因人而異。

不管如何,只要是順着合乎規律的過程發展,孩子有了主動性,一定是有效的,也是愉快的,不會產生厭惡。

孩子掌握了基本的寫字技巧,就自由了。餘下的就是如何讓他們主動地、愉快地學寫更多的字。傳統的做法,往往是寫了單字以後,就是「造句」、「填充」、「改錯」、「重整」,而且都有「標準答案」;就更加把寫字的過程變為標準化的過程,而學生心目中所想的,不是如何寫作、如何表達,而是揣摩答案,迎合老師心中的標準。在這個過程中,有些學生就養成了以成績為目標的「求分數」心態;也有不馴服的,因此而厭倦文字。

新的教學法,是讓一二年級的孩子,寫:上個星期天到了哪裏。自由發揮,學生自己去找需要的字;或在一張大白紙上寫一個概念——「早餐」、「春天」、「科學」…… 讓孩子隨意寫有關的詞彙(本欄年前介紹過),也是學生主動去找字、寫字。每一個學生寫的會很不一樣,這也許是對教師的一大挑戰。但是也看過有辦法的教師,讓學生小組互動、全班互動,一下讓全班學了超乎想像的許多字,而且過程愉快活潑。

於是有人擔心「筆順」,豈非學生會亂寫。近年的研究,發覺漢字可以分成有限的77個部件。學生只要掌握這77個部件的筆順,就能掌握大約1200個漢字的筆順。

可見,漢字雖然是一個古文字,但是近年有許多研究和發現,為學習漢字提供許多新的途徑。香港在這方面,更是着着領先,只是我們自己也許不知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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